在府邸最深处的一间书房里头,武昌侯世子左梦庚正烦躁的走来走去。他现在仅仅是侯爵世子,并没有被授予平贼将军印。虽然他以左良玉的名义上过好几道奏章,想得到这枚象征着左家军主帅的大印,可是朱慈烺始终置之不理。

    也就是说,一旦左良玉病逝,左梦庚就只剩下一个武昌府镇守总兵的官职了……而左家军中的镇守总兵有好几个,大家都是一府总兵,凭什么让左梦庚指挥?况且湖北这里还有一位楚王殿下,还是左大帅的女婿呢!

    现在左良玉还吊着口气,大家伙看他老人家的面子,尊左梦庚一声“少将军”,也还能将就着听一听平贼将军府的号令。

    可是左良玉现在病成那样,都不能理政了,随时可能会死去,到时候左梦庚怎么办?是不是要交出权力去南京当个富贵侯爷?

    如果交出了权力,会不会被朱慈烺秋后算账?

    如果不交权……

    左梦庚想到这里就是一声长叹!

    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左家军的部将服不服他这个少主,也不是南京的朱慈烺肯不肯让他继承左家军,而是李自成马上要打过来了!他爸爸身强力壮的时候都打不过李自成,何况现在左良玉已经奄奄一息了,左梦庚都急得没头没脑的,还打个毛啊?

    而且李自成还打出了“均田地”的旗号蛊惑人心……这可怎么办啊!

    黄澍现在是少数每天都能见一见左良玉的左家军核心人物之一,他现在就坐在左梦庚的书房里面,看着这位少主转来转去,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也紧紧拧着眉头。

    东下清君侧是想都不敢想的……豪格都死了,左梦庚要东下就变成“做梦庚”了。西进入川也不行,因为马士英不会让左家军去四川抢地盘的,而且现在是秋季水浅的时候,左梦庚能搜集到的船只很难进入川江。而走陆路入川,大批的物资和家眷怎么运送?

    至于北上投靠大清国……好像也不行。因为现在大清国距离湖广最近的地盘在南阳府的叶县和汝宁府的西平县。左家要北上就得通过李自成或者唐王的地盘。这咋过得去?现在左梦庚这伙人可是卖国无门了!

    就在黄澍苦苦思索的时候,左梦庚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黄澍,抖着声音说:“军师……如果我现在去南京觐见,还能有富家翁做吗?”

    黄澍脸色阴沉,轻轻摇头:“老帅留下来那么多的总兵、副将、参将、游击,人人都是富家翁……半个湖北都被搜刮干净了!现在李自成要打来了,却又都想着去南京当富家翁,少帅觉得这样能行吗?”

    “这……”左梦庚也摇了摇头,“这可如何是好?军师,你一定要给我出个主意啊!”

    第0464章 外患止,内忧起

    黄澍望着手足无措的左梦庚,也不知怎的,脑海当中就是灵光一闪,嘴角忽地浮出若有若无的微笑:“少将军勿忧……如今少将军所面临的局面,看似危机四伏,随时都可能崩坏,然则高枕无忧!”

    “高枕无忧?”左梦庚哭笑不得,这个军师原来是个糊涂虫啊!亏得老头子那么信他。

    “军师莫开玩笑了……”左梦庚连连摇头,“脑袋都快没了,如何还能无忧?”

    “少将军差矣,”黄澍道,“如今需要忧虑烦恼的不是少将军,而是那位忤逆不孝的抚军太子!”

    “太子?他还有什么好忧的?”左梦庚苦笑,“他把豪格都打死了……还忧什么忧?”

    “当然要忧了!”黄澍笑着,“豪格不死,东南诸君皆以太子为砥柱中流,为了自保,人人拥戴,个个服从。而今,豪格死,北军败,多尔衮又行计口均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北清已无力南征,南北对峙之局已成。外患既去,这内忧还不蜂起?”

    “内忧?”左梦庚一指自己的鼻子,“除了我父子,他还有什么可忧的?”

    “太多了!”黄澍道,“少将军和大帅拥兵湖广是太子的‘忧’,黄得功、高杰割据淮北就不是忧了?史可法、高鸿图、左懋第练兵山东就不是忧了?何腾蛟、沐天波执掌湖南云南,就不是太子之忧了?东南士大夫吃了那么大的亏,就真的人人心服口服了?

    属下所知,太子爷在败了豪格之后,就开始收黄得功和高杰的权了,要把他们的兵马改编成诸卫军……他们即便面子上不敢反对,心里面能乐意?”

    “不乐意还能这么办?”左梦庚嘀咕道,“就他们那点实力……”

    黄澍笑道:“黄得功、高杰拥兵合计不下五万,而且多是精锐。少将军则有十万之兵,山东三君拥有团练兵十数万众,光是这几方面相加,二十万众就不止了。

    而且当今天下,隐约已经有了三分之势!如果这二十万之众都背明投清或是背明投顺……天下局势如何,实难预料啊!所以只要少将军可以奉楚王令旨,联络群雄,以保扶天子为名对抗太子。太子就不敢贸然行篡逆之事,也不敢对少将军下手了!”

    会有那么好的事儿?

    左梦庚想想还是不靠谱。

    黄澍点点头,笑道:“其实黄得功、高杰、史可法、高宏图、左懋第还有少将军您,还都不是抚军太子最大的内忧!”

    “那最大的内忧是……”

    黄澍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儿:“人多!”

    “人多?”

    黄澍冷冷一笑:“人一多,地就蹙……东南本就人多地少,现在又来了那么许多流亡的北人,还不把东南这点地盘挤爆了?而且那些北人当中有不少还是什么克难功臣,都是攥着两只拳头来的,这些日子刮了东南多少地皮?东南百姓能不恨得牙根痒痒?”

    “这这……”左梦庚一脸的纠结,“军师,我也是北人啊!”

    黄澍笑着:“少将军不会以为湖广之人都视左家为民之父母吧?”

    左良玉的军队在湖广这边也是刮地三尺尤嫌不足啊!能得到湖北百姓士绅的拥护才见鬼呢!

    而朱慈烺在东南也没少刮!虽然他搜刮的对象主要是士绅和商人,东南的贫苦百姓受害并不大,但是因为清军入关和随后一系列的战事,许多北方难民逃到了东南,加重了东南的人地矛盾……而东南士绅又因为朱慈烺的打压,渐渐失去了压迫贫苦百姓的实力——在原本的历史上,明末清初这一段,江南地方就发生多次奴变,也就是奴隶起义!

    之前大家都面对清军的威胁,各方面都忍着不发出来……现在清军来不了东南了,原本忍住不发作的各种矛盾,自然都要开始发作了。

    “即便太子爷为内忧所困,”左梦庚眉头依旧紧锁着展不开了,“还有李自成即将南下,我当如何抵挡?”

    “为何要抵挡?”黄澍反问一句。

    左梦庚愣愣地看着黄澍,“不抵挡,难道投降李自成?”

    黄澍道:“不如以入川为名,转进荆州府。”

    “转进荆州府?”左梦庚想了想,“怕是不行啊,由襄阳南下,过了承天府就是荆州了……只怕李闯的大军先打荆州,再打武昌啊!”

    “少将军差矣!”黄澍摇摇头,心想:左良玉这儿子怎么连跑路都不会啊?

    “少将军,荆州府可大着呢!西边是群山连绵,东边是江汉富庶之地,又被长江一分为二。”黄澍分析道,“李自成容易夺取的,也就是荆州的江北平原部分。咱们可以先去荆州府城,带上楚王以后再过江屯公安、宜都,伺机南下取岳州、常德、辰州。而后坐观李闯和太子战于汉水——长江之间。

    如果太子取胜,咱们就趁机杀回江北,取荆州、承天、襄阳、陨阳为家。有了襄阳做老巢,少将军就能在南明北清之间摇摆,还怕没有吴三桂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