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亨思索着道:“额们早就在发动府兵户南迁缅甸了还许了种种好处,可却没什么人愿意南下……现在兵荒马乱的,什么准备都没有,他们还能南下?”

    “皇爷,”刘文秀道,“正是兵荒马乱,他们才不得不南迁啊!留在巴蜀等残明的兵到了,还能有好下场?”

    李来亨还是摇头:“巴蜀和陕南的府兵户有四十几万户,人口二三百万,那么人要如何南迁?额们一年又能安排多少人南迁?”

    孙可望说:“就看巴蜀能顶多久了?若是能抵挡几年,一年迁个二三十万,倒也能迁走半数。若是形势紧急,各方面拼一下,一年迁走五六十万口也是可能的。云南这边还有不下十万户,多数是能迁走的。加上这些年已经入缅甸的,额们在缅甸怎么都能有二十万户,上百万口,足够再立一国了。”

    李来亨有点无语,自己的这个老泰山倒是计划得不错,连云南都准备放弃了!大顺朝的形势真的紧张如此,非得逃出国去才能苟延残喘吗?

    而且南方的缅甸是瘴痢之地,一百万人进去,几年之内怕是要病死三四十万啊……

    另外,北线的战士们如果知道大顺朝廷已经有了跑路的打算,还愿意抵抗下去吗?北线要是军心浮动了,大顺朝会不会雪崩啊!如果军心崩溃,怕就跑不出去了!

    “这不是叫额逃跑吗?”李来亨脸色一沉,“你看额像个逃跑天子么?”

    “皇爷,您怎么忘记了,”刘宗敏摇摇头,“额们要是不能跑,怎么会到云南来?额们可是从山海关一路跑过来的!几千上万里都跑了,还在乎昆明到缅甸的一千多里?”

    李来亨一下无语了,他还真是个跑路天子,皇爷的位子就是善于跑路才当上的!而且他家是当流寇出身啊!从他阿爷李自成开始就善于跑路,跑来跑去都没叫官军逮着,这才当上了闯王……跑路和打劫都是祖传的手艺啊!

    李来亨脸色还是沉沉的,一副很不乐意的模样。

    “那时额们是流寇……不,是流动作战!如今额们已经开疆立国二十余年,怎么还能到处流动?额决心已定,马上就要返回北都重庆,要天子守国门!”

    李来亨的话说得很硬,但是他的心思大家还是知道的——他要真的想和大明朝拼了,也不必回重庆,直接从昆明出兵打贵州就是了,又没多远。如果从曲靖城出发,一百多里就走完了……用得着去重庆府吗?

    “皇爷!”刘宗敏忽然站起身,走到大殿当中,扑通一下给李来亨跪下了。

    李来亨连忙站起身,一边装成要去搀扶,一边开口言道:“汉王,您这是做什么?您可是议政汉王,三朝老臣,和额阿爷是同辈啊!额怎么受得起您一跪啊!”

    “额是三朝老臣,更是三朝忠臣,今日额在议政殿上的言语,句句都是肺腑忠言,都是为了额大顺能够国祚绵长……皇爷如果不听额的忠言,额,额就不起来,额就跪死在殿上!”

    跪死?还有这样的死法?李来亨正发愣的时候,秦王孙可望、唐王刘文秀、宋王袁宗第、左辅丞相牛金星、右辅丞相汪兆麟、大军师宋献策等等全都齐刷刷的在大殿当中跪下了。

    “皇爷啊,额们都是忠臣啊!请皇爷一定要听额们的忠言,万万不可意气用事,一定得做好三手准备……如此才能万无一失啊!”

    原来大顺朝满朝都是忠臣啊!

    李来亨欣慰的点点头,然后叹了口气:“额们大顺和残明不同,不是皇爷独揽朝纲,而是八王议政,如果秦王、汉王、唐王、宋王都是一个意思,但还有晋王、隋王、楚王、魏王督军在外,额还得听听他们的意思。”

    这个时候想起八王议政了!

    不过话说回来,李来亨这里的八王议政比原先明朝的内阁票拟加司礼监批红的一套还是好用一些的。

    因为议政八王不是大顺的打工仔,而是大顺的大股东……如果把现在的大顺朝看成一家公司,那它就是一家员工持股的股份公司。60万府兵人人都是股东!而议政八王是比较大的股东,同时也是董事会的董事,李来亨则是董事长,抚军太子李继成是个ceo。几十万人利益还是一致的,力气都往一块儿使,战斗力还是有的,就是他们的路子解决不了人地矛盾,就苦了四川云南的老百姓。

    ……

    李来亨要向晋王、隋王、楚王、魏王问计的是南迁,并不是出兵施州卫剑南司——这事儿在李来亨和坐镇重庆府的隋王田见秀都不是什么大事儿,无非就是能不能在施州卫占块地盘,即便不能也没什么打紧的。

    所以也不等李来亨同意的旨意送到重庆,田见秀就派夔州节度使太平侯吴汝义从云阳和万州出兵,还调集石柱、忠州、丰都、梁山等处的驻防府兵旅出兵,向施州卫的剑南司挺进。

    也许是因为他们的行动还是迟了,没等他们翻过有万里城墙之称的七曜山(这是一座西南——东北走向的大山,将施州和重庆、夔州隔离起来,山势的宽度很窄,不到10里,但是长度却有300多里,其间只有7个山口,都设了关隘,全在大顺军手里),牛介和张秀才就带着四五千败兵走到了七曜山的牛栏关口。

    吴汝义当然是非常小心的,七曜山屏障一旦被明军突破,那么万州、石柱、丰都可就难守了。

    而万州和丰都只要失了一处,夔州府和重庆府之间的水路就会被切断,夔州就会腹背受敌!

    而夔门一失,四川的东门也就大开了!

    所以吴汝义决定亲自到牛栏关查看,看看到底是真牛还是假牛?

    第1302章 王师真的来了!

    位于七曜山中段的牛栏关位置非常重要,是施州卫通往万州、石柱的一处关键隘口。一旦被突破,整个夔州府都要抖上一抖!

    这么重要的关隘,在过去的20年中却没有好好修缮过。这是因为大顺军在面对施州军和云贵川军的时候,都占有优势,处于战略上的攻势,不必考虑太多防守的问题——明军的战斗排名现在是这样的,最强的是近卫军,接下去的新军,再接下去是北方的藩镇军,然后才是南方的藩镇军,最后是地方土兵……而大顺军的战斗力则是弱于明军的北方藩镇军,但是明显强于南方的藩镇军。

    李定国在陕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还被明军击败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他的大顺府兵打不过吴三桂的安西军、河西军。偶尔取胜,也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但是在面对云贵川和施州卫的战线上,大顺军却是比较轻松的。虽然他们对施州卫的进攻从没得手,但是战损比不难看,而且每次都能抢不少东西回去。

    而大顺军对遵义府的进攻,则是屡次受阻于海龙囤——海龙囤位于遵义府城北面,原是播州杨氏土司的本据之城。在万历年间的播州之役中严重受损,后来马士英丢掉了成都,退到了遵义,就向朱皇帝要了一笔经费,重修了海龙囤,作为西川军节度使司的驻地。

    大顺军的攻城能力本来就比较弱,面对海龙囤这样的要塞,当然无能为力了。

    但是要让西川军离开海龙囤北上娄山关也是必败的!

    至于面对曲靖府的明军云贵两军更是处于守势了,守曲靖的是可是大顺战斗力排大顺御营兵(第一是长征府兵),根本不是云贵军能打得下来的。

    不过大顺军在南线的自信,却在东平大兴元年的时候消失不见了。

    主持重庆、夔州、泸州、叙州等地军务的大顺重庆留守,隋王田见秀从年初开始,就大发四府民伕和罪徒,开始修缮各处的关隘城墙,同时还在重庆府城、永安堡(夔州府城)、泸州城、宜宾城等重要的城池囤积粮食(粮食当然是从劳动人民手中征集来的),做长期抵抗的准备。

    另外,四府的府兵户都得到了命令,开始将老弱和财产向重庆、永安、泸州、宜宾四城转移……

    而年初时在石柱城外因为“图谋不轨罪”被捕的李进学,也因为田见秀的命令,暂时没有被发送去缅甸,而是被派到了七曜山中段的牛栏关工地当苦力。

    他可不是一般的民伕身份的苦力,而是罪徒身份的苦力!那可是往死里使的……说真的,还不如去缅甸呢!缅甸那边汉人少,哪怕是流放的罪徒也能有个平民身份,他还识文断字,说不定还能混个老师或是文书,只要不被疟疾虐死,他还是能混得不错的。

    可是在牛栏关前线,他和其他罪徒一样,都是干最苦的活,吃最差的伙食,什么时候累死算完!

    这一个多月干下来,原本还算结实的李进学,现在已经瘦得脱了形儿,也不想什么明王,也不想这么收拾那个杜木兰了,甚至都不想去缅甸了……就想着在死之前能吃口饱饭,白米饭,菜都不需要,美美的吃一顿,死了也闭眼。

    可是这个小小的梦想,终究是不可能达成的,因为重庆府、夔州府的粮食供应越来越紧张了。连服役的民伕都开始挨饿,何况罪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