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朝廷设置督师、经略,让巡抚掌兵,为的就是以文御武。可是现在边将势力日大,愈发跋扈,帅臣可以制约边将的手段,不就是粮饷军资?这要是绕开阁部帅臣,直接给了边将,那帅臣还怎么督师?”

    “搞个一两万人的帐前亲军也就罢了,反正是拿皇庄和园子出来分。可毛文龙的东江镇向来是咱们管着的,怎么能归到内廷?”

    “是啊,这不乱了套?以后辽东前线还怎么指挥调度?谁指挥得动毛文龙?”

    “这可不行,咱们今儿得把这事儿给挡回去,要不然以后这官就没法当了!”

    “没错,规矩不能这么坏啊!没有规矩,何成方圆?”

    听到议论的声音,黄立极忽然冷冷一哼,又把手中的茶碗重重一顿,慢慢抬起头来:“都说什么混话呢?咱们挡得了魏忠贤么?魏忠贤当九千九百岁的那会儿,咱们谁敢挡他?谁又能挡得了他?下面那么多官还给他建生祠……那么厉害的九千九百岁,挡得了今上吗?冯伯衡,你那对头崔呈秀现在可还在西苑押着呢!”

    户部尚书冯铨刚才议论得最大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的骨头多硬呢!

    可黄立极太知道他的底细了,他当年因为老爹河南布政使冯盛明擅离任所,被人弹劾治罪,他上书为父叫屈,也被夺了翰林院检讨的官职,一块儿回家吃老米了。

    天启四年的时候,魏忠贤去冯铨的家乡涿州进香,冯铨不顾士大夫的尊严,跪于道旁向魏忠贤哭求。这才得到给魏忠贤当狗的机会!

    当了魏忠贤的走狗后,他在斗争东林正臣的时候出力甚多,帮着魏忠贤斗死了东林大佬杨涟,因而颇得器重,年方三十就在魏忠贤的提拔下当了阁臣和户部尚书,被人称为“黑头相公”。

    后来他还在魏忠贤的授意下,和顾秉谦、黄立极一起担任了《三朝要典》的总裁官——这本《三朝要典》可不简单,这是一本以历、泰昌、天启三朝有关三大案的档案资料,加上案语而成的官修史集。将东林党的许多大佬打成了挺击、红丸、移宫三大案的罪魁。

    可以说,只要《三朝要典》不推翻,东林党头上就始终悬着一把利刃!

    因此在朱由检诛杀魏忠贤后,毁弃《三朝要典》的呼声就一轮高过一轮。但是朱由检却自有主张——任凭下面的人怎么嚷嚷,他就是不动《三朝要典》。也不给杨涟、左光斗、惠世扬、周朝瑞、高攀龙等人平反。

    而冯铨这个阉党小人也因为是《三朝要典》的总裁官,还在魏忠贤倒台后复了户部尚书的官——他们阉党内部也有斗争!因为冯铨和崔呈秀互相争宠而引发内斗,所以冯铨的户部尚书和大学士官职,在魏忠贤倒台前已经给撸了。

    在魏忠贤倒台后,朱由检就故意把冯铨当成了反对魏忠贤行篡逆之事的好人给复了户部尚书的官……而崔呈秀因为没有《三朝要典》护身,在魏忠贤倒台的时候正好是兵部尚书,所以这会儿还和另外69个逆党奸臣一块儿在西苑里面关着呢。如果冯铨不识相,70条疯狗一起咬,他的罪恶可就比天还大了。

    黄立极一开口就没给冯铨留脸,冯铨一愣,也只有灰溜溜的底下脑袋来。黄立极还觉得不过瘾,继续一拍桌子:“规矩是谁定的?是咱们定的吗?规矩是圣上定的!再和你们说个事儿,昨天下午我去文华殿面圣的时候,圣上说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已经整顿完毕,过完年就该复工了,到时候就要追查逆党了!”

    被黄立极怎么一嚷嚷,中堂内的大部分官员都不敢言语了——他们或多或少都依附巴结过魏忠贤,把他们全打成逆党许有一些漏网的,若是要逮一半去诏狱关着,肯定大把漏网的。

    孙承宗肯定不是逆党,所以他看见一群噤若寒蝉的官员,心里的气儿就不大一处来……你们都是阉党啊!是不是逆党不一定,但肯定是阉党!皇帝怎么就那么糊涂?怎么就不把你们这些阉党统统给扫了?我可是天天上弹章,骂人的文章写得都快飞起来了,怎么就没参倒一个阉党呢?

    想到这里,孙承宗也猛一拍桌子:“追查阉党才好呢!一定得好好查一查,把阉党都扫除了,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他的话一出口,顿时就招来了几十道仇恨的目光……因为他没说“逆党”,而是直截了当说了“阉党”。这个性质可不一样!巴结魏忠贤或是别的大珰往上爬的都能算阉党。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做官嘛,不巴结太监也得巴结权臣,谁都不巴结的,一般都得芝麻绿豆官当到死,所以朱由检不处分阉党大家很理解。

    但是逆党性质就不一样了!

    跟着魏忠贤谋反才是逆党啊!

    现在定了性的逆党,也就是挨了剐的客氏,魏忠贤的侄子、侄孙,客氏的弟弟客光先,儿子侯国兴。还有几个在咸安宫和魏忠贤、客氏一块儿被抓的大珰。基本上都属于魏忠贤最核心的党羽,人数加一块儿不过二三十。这些人中的大部分现在都还活着,在东厂的看押之下。

    而被抓去西苑的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现在还只是逆党嫌疑,并没有最后定案抄斩。

    以上这些人,对东林党没有威胁,但是对阉党而言,却是随时要命的存在啊!如果再加上孙承宗这个左都御史的弹劾……削籍为民都是小事儿,说不定就要把命送了。

    孙承宗这个时候要觉得自己说漏嘴了……弹劾是必须的,可也不能当着一屋子阉党奸臣的面说出来啊!

    这也太遭人恨了!

    从辽东军前回来的蓟辽督师王之臣有点埋怨的看了孙承宗一眼,然后才开口打起了圆场,“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怎么应付胡虏!草原上传来的消息说,插汉(察哈尔)部八个鄂托克中的两个已经转投了东虏。在虎兔敦汗(林丹汗)领大部西迁后,留在辽河河套驻守的插汉部部众是维持不了太久的。最晚到明年春天,东虏就能拿下整个辽河河套了!另外,插汉部西迁的目的是要吞并顺义王所部的地盘部众……顺义王是咱们大明册封的,咱们能眼睁睁看着其被插汗部所灭吗?咱们还是赶紧拿个主意吧!”

    第1668章 不能纳款、不可和亲!

    王之臣一提起插汉部的虎兔敦汗(就是林丹汗)曾经蓟辽任上和他打过交道的孙承宗和王在晋就忍不住叹气儿了。

    黄立极对口外蒙古的情况不是太了解,就只能向孙承宗、王在晋问计,还没开口就瞧见两张苦瓜脸,于是就问:“稚绳、明初,你们两位都熟知边务,对于插汉部西迁一事,都有何见地?这些年来插汉部年陆陆续续拿了咱们总有百万市赏,也没见他们和东虏建奴碰上几下,怎么就西迁去和顺义王的人开战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明朝和察哈尔部已经左翼蒙古其他几个大部在萨尔浒之战前的关系那是相当糟糕的,双方打生打死都不知多少年了。而在萨尔浒之战后,双方都感觉到了危险,于是就开始抱团取暖。在万历四十七年秋,明朝的大太监王猷带4000两白银出使虎兔敦汗的汗廷所在地察汉浩特,经过一番谈判,双方达成了明朝以市赏4万两换取插汉部协防广宁的协议。

    而在广宁之战后,明朝又请虎兔敦汗协防山海关,并且继续支付市赏,而且还将市赏数目一步步提到了每年12万两。截止天启七年,虎兔敦汗从大明朝廷手里拿走的银子总有百万两之巨。

    但是拿了明朝那么多好处的虎兔敦汗却畏女真如虎!别说为了明朝和建州女真打仗了,就算是为了他自己的统一左翼蒙古的大业,也不敢和建州女真硬碰硬——在天启四年的时候,虎兔敦汗曾经发兵讨伐倾向建州女真的科尔沁部,结果科尔沁部向努尔哈赤求援,后者派了莽古尔泰5000人去虚张声势,居然就把自称“四十万蒙古国之主巴图鲁成吉思汗”的虎兔敦汗给吓跑了。

    这场虎头蛇尾的插汉部围攻科尔沁之战后,虎兔敦汗算是威名扫地,左翼蒙古草原上的各部都开始和插汉部离心。而虎兔敦汗对应的办法则是“攘外必先安内”,一边继续回避和建州女真决战,一边吞并被建州女真讨伐的内喀尔喀五部的部众。结果很快搞垮了本可能成为自己的盟友共同抵抗建州女真的内喀尔喀五部,虽然也吃到了不少油水,壮大了插汉本部的实力。

    但是建州女真那边所得的好处更多,不仅吃掉了许多内喀尔喀五部的部众,而且还打出了威望。连插汉部八大营(鄂托克)中的奈曼、敖汉两营,也通款建州女真——这两营的首领并不是真的要投靠建州女真,而是想调停建州女真和虎兔敦汗的矛盾。

    继承了努尔哈赤大位的黄台吉也是个大忽悠,马上抓住机会放出了谣言,说奈曼、敖汉两营要投靠建州女真。而虎兔敦汗也老实,马上就相信了,立即发兵去攻打奈曼、敖汉两营——奈曼、敖汉两营的头领可都是虎兔敦汗的长辈!就这样给打了,气愤不过,就真的投靠了建州。

    而看到建州女真发兵来相助,虎兔敦汗又萎了,吓得连老巢都不要了,西迁去抢右翼蒙古顺义王(土默特)部的地盘去了……这个虎兔敦汗虽然遇上建州女真的时候是个怂货,但是他的插汉部这些年一直处于战时,比起吃了几十年市赏,一直过着安稳日子的顺义王部那是强太多了!

    所以虎兔敦汗的大兵一到,顺义王卜失兔就顶不住了,向明朝的大同总兵衙门派去了求救的使者。

    其实在大同方面的告急文书送到北京的时候,顺义王卜失兔已经兵败了,把老巢库库和屯城(归化城)都丢了。只是明廷这边暂时还没什么人知道(朱由检当然是知道的),但是孙承宗和王在晋两人还是知道插汉部的实力,也能想到顺义王所部会很快败亡。

    而插汉部的西迁和顺义王部的败亡,在王在晋和孙承宗看来,倒是一个实现自家目标的机会……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想避开建奴的锋芒,吞了右翼蒙古的地盘,然后一边坐山观虎斗,一边向咱们要钱呗!”王在晋可没什么好话,说话的时候一脸杀气,仿佛要拿虎兔敦汗开刀似的。

    黄立极又看了眼孙承宗,孙承宗冷哼一声:“这个虎兔敦汗实在不是个东西,拿了咱们那么多钱,什么事儿都不干,现在居然西迁了!

    不过咱们首要的敌人终究是建奴东虏,对虎兔敦汗还是应该设法安抚。”

    王在晋道:“即便要安抚,也应该让他知道咱大明的厉害!否则虎兔敦汗一定会得寸进尺……我大明西北,将再无宁日!”

    黄立极眉头皱了起来:“明初,你的意思是要先剿后抚?”

    王在晋点点头:“先加以痛剿,而后再行安抚,西北才能安稳!”

    孙承宗摇摇头:“明初,现在大同、榆林、宁夏三镇有多少可战之兵?而且这几年西北连年干旱,小民不堪聊生,关中那边已经有人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