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的时候,朱由检还拿着进京赶考的河南籍举子的名单看了10遍,愣没看见牛金星的大名,你说急不急人?

    如果今年牛金星再不来,等到崇祯六年的时候,朱由检就要派李自成去河南抓他来赶考了。

    而牛金星这回虽然来北京考进士了,但是他对高中进士并没有多少信心,所以到京之后也不好好温课,而是忙着结交士林,看这意思就是想抱一条粗腿,然后走举人大挑入仕的路线了——明朝举人在三次会试不中后,可以去吏部注册等待六年一次的“大挑”,挑上就可以做官。不过朝中如果没有后台,想要挑上一个官是很难的。

    所以牛金星就利用上京赶考的机会广交朋友,既然要广交朋友,就不可能只有李信一个狐朋狗友了。这个李信虽然是个“十八子”,但是牛金星知道他的学问也不算特别突出,要高中是有一定困难的(牛金星又看走眼了,李信也是个必中客)。所以牛金星还结交了几个高中的大热门,其中就有宛平朱国寿、太仓张溥、苏州杨廷枢、嘉兴吴昌时等几位。

    而这几位又都是忧国忧民的大才子,还没有高中进士,就已经在为有点走偏的大明朝担心了。

    所以这几位到了北京之后,就在互相串联,要发动京中举子,搞一个什么联署上书,想劝皇帝“行仁政、轻赋税、救灾荒、慎用兵和复辽东”。

    而牛金星因为和几位大才子走的挺近,所以就被他们派了个发动河南举子参加联署上书的任务。这下牛金星可就有点傻眼了,举人联署上书的事儿在明朝好像没有先例啊!可别上书不成,再让朝廷把举人功名给革了……

    可是要不跟着那些“大热门”混,那可就得罪人了!

    这个广交朋友,原来也有被朋友坑害的风险啊!

    所以牛金星在听到了天子将回宣府的消息后,他就借口要去看一眼天子的精兵,拉上一群要好的河南举子跑了趟宣府。

    现在天子精兵已经看过了,同去的河南举子大多已经日夜兼程回北京去复习功课了,就剩下牛金星和李信老哥俩慢悠悠的往北京赶。

    而离北京越近,牛金星心里就越是七上八下……所以过居庸关的时候,牛金星没心思赶路,干脆拉着李信进了这间小酒馆,一边喝酒一边征求李信的意见。

    几杯浊酒下肚,本来就嘴上不带把门的李信,也就放开了说了。

    “所谓的行仁政到底是什么意思?万岁爷虽然喜欢打仗,但也算不上不仁吧?无非就是拿天灾说事儿……到底想要什么,我就不说了。”

    “至于轻赋税……呵呵,咱们俩家什么交过税?且不说咱俩的功名,就是我爹和你爹,大小也是个官,都在优免之列。我等田亩大户都不交税,升斗小民身上的税自然重了,怎么可能轻?倒是北直隶八府这边一体纳粮,一亩统一是五升,算是轻了吧?可是咱俩的爹爹可舍得?几百亩地,一亩五升,也得交二三十石了!可如果全天下的旱地都交五升,水田纳粮二斗……国家能收多少?小民是不是觉得税多?”

    “不救灾荒倒是个问题,陕西连着旱了几年,今岁轮到河南了!朝廷应该是要救济的……”

    “至于用兵的事儿……你看看宣府的那些兵,无论骑兵还是步卒,比咱在河南看到的不知强了多少!而且天子自从御极以来战无不胜,也没多问老百姓要兵费,今年还免了陕西的辽饷,咱们读书人还说什么?由他去打吧!”

    牛金星叹了口气:“信之,你说的道理我都懂……那些人也懂!但是那些人还是要上书,他们是在替天下读书人登高一呼……信之,你觉得他们的上书能管用吗?”

    李信嘻嘻一笑,看着牛金星,“牛大哥,你觉着这一科有望吗?”

    牛金星摇摇头:“陪考而已……”

    “既然是陪考,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李信笑道,“他们让牛大哥联络河南举子,就是在提携牛大哥啊!”

    “我知道,我知道……”牛金星叹了口气,“我反正是个陪考的,他们一个个大好前程都不怕,我还怕什么?出来替天下读书人登高一呼,我怕什么?大不了革了举人功名!只要不革功名,我就赚了!”

    牛金星不知道自己是“必中客”,他觉得自己考不上……考不上还想当官,就需要声望和大佬提携了!

    所以这个联络河南举子参加联署的任务落在他身上,他就不能往外推了……要不然就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钉!没了声望,以后还能做官?

    “信之,”牛金星吸了口气,“你呢?你署名吗?”

    “署啊!”李信一笑,“这是为天下读书人争利益……现在不争,将来就没了!但是我年轻德薄,只能附骥尾以成事耳!”

    第1852章 登高一呼为谁?

    宛平才子朱国寿所居住的庄园之内,灯火通明。庄园的厅堂之上,高朋满座。朱国寿的高朋当然都是书生模样的人物,有些个是锦衣华服,还有一些模样寒酸,一看就是穷举人……也不知道是从年年干旱的陕西来的举人?还是丢了老家流浪关内的辽东举人?

    不过大家的气氛都很热烈,围着几个或是儒雅,或是精悍,或是浑身溢满着浩然正气的年轻举子,在各抒己见。牛金星也在其列,不过他并不是被一众举子围在中间的人,而仅仅是靠着这些士林领袖比较近而已。

    “主生兄,乾度兄,维斗兄,还好有你们三位挺身而出,为天下生民登高一呼!”

    “主生兄、乾度兄、维斗兄不愧为我辈书生的楷模,我等佩服不已!”

    “有主生兄、乾度兄、维斗兄挑头为首,我等就可以附骥尾以成名了……”

    “是啊,能跟随主生兄、乾度兄、维斗兄一起做这等青史留名的大事,便是丢了举人功名,也不负此生!”

    众人口舌纷纷,都是一副要为生民立命的样子。大明朝搞文贵武轻和优待士人已经二百多年了,虽然有些地方优待读书人不及宋朝——主要是明朝的文官有脑袋搬家的风险!但是总体上的优待,其实是超过宋朝的。因为宋朝是没有举人、秀才这两个功名的。

    读书人想要进京赶考,就得首先得到县里的推荐,然后再去州府考发解试,通过了解试,才有一个临时的举子身份,可以去考一次进士……考不上,一切就得从头开始了。

    因为没有举人、秀才的功名,所以也就没有优免可言了。所以宋朝的读书人大部分都是普通的民户,除非是官宦之家出身,才是个可以优免的官户。

    可是官宦之家的数量终究有限,全国能有几万家了不起了。所以宋朝的优免范围是很小的,这也是宋朝为什么可以不惧土地兼并的原因……以买卖的方式兼并土地和以特权侵占、诡寄的方式兼并,在效率和成本上都是不一样的。

    所以从实际给予利益的多少论,明朝实际上才是养士最厚的朝代……可惜养了二百多年也不落个好。

    而现在,朱由检努力推动的北直隶八府“一体纳粮”,已经让天下读书人看出不对味儿了。

    这是要夺他们的优免啊!

    没有了优免……他们占有的土地就得交税了!哪怕是一亩三五升的税,那也是税,也是在割他们的肉啊!

    被这些附骥尾的读书人围在中间的三人中的“主生兄”,就是宛平才子朱国寿,他现在就被人割肉了……他家在宛平县置了600亩地,并不算多,可是夏秋两税加一块儿,一年也得交出去30石麦子!

    30石啊!

    他家的600亩地拢共才收不到200石麦子的租,这一下就出去百分之十几,心能不疼吗?

    而且最近他还听到风声,北直隶八府的商税优免也要取消了(其实商税优免本就是个潜规则)——宛平县城内有好几个铺子都挂在他朱举人的名下,每年坐在家里都有上百两银子入账。

    而“优免”一旦取消,这上百两银子可就归零了!

    当然了,朱国寿的学问不错,而且也有背景,和不少北直隶的士林大佬是亲戚。他的这一科多半是要高中的,而一旦高中,放一个好一点的县,稍微捞点,一年就能有个2000两入账。完全可以弥补家里面的损失……但是朱国寿还是得替北直隶的士林站出来!

    不是他要站出来,而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推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