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车上书表达的是天下士子的呼声!一旦办成了,朱由检就非常被动。如果他向天下士子让步,那么官绅一体纳粮交税的事情就算黄了……不仅别想在全国推广,连北直隶八府的那点成果也保不住。现在帮着朱由检在北直隶搞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那些人,很快就会变成士林公敌,人人喊打的奸臣!

    而朱由检如果下诏逮捕公车上书的士子,就把自己摆在了天下读书人的对立面了。

    虽然朱由检的确要从天下读书人手里挖出点利益,但他并没有想与之决裂……因为朱由检手头也没有一个足够庞大的官僚集团可以去取代他们。

    这一点,朱由检不如当年的逆子——朱慈烺不是两手空空到江南的,而是带着几十万两手空空的北人到江南的。

    无论是官绅一体纳粮交税,还是直接抄了南方士大夫的家,这帮穷光蛋北人勋贵官僚都举双手赞成——这些人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如果不想寄人篱下,乞食江南,就得跟着朱慈烺一条道到黑。什么北方勋贵士大夫和南方东林党联手……根本不存在可能性!

    但是朱由检手头没有这样的穷光蛋官僚集团,哪怕是杨镐、陈奇瑜、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等人,归根结底也是大地主!他们当然会帮朱由检推行改革,但不会把事情做绝……而且这些人的数量,和朱慈烺当年带去江南的北人勋贵官僚的人数是不能比的。所以还得依靠地主阶级知识分子官僚去推动八府的官绅一体纳粮交税。

    如果朱由检和天下士林严重对立,就会面临无人可用的窘境……他总不能让一群“帐前流寇”去当文官治理地方吧?这些人要是没帐前军的纪律约束,还不得胡作非为?到时候刮点钱全运去建设陕北了!

    “老大!”骆思恭看着儿子,“现在是时候证明咱锦衣卫可用了!锦衣卫是裁撤还是重用,就看你的了!”

    锦衣卫旗下有三万多人,还是能办点事儿的!

    和京营的空额兵不同,锦衣卫的人员比较整齐。而且他们还长期和各种刁民打交道(锦衣卫负责北京的治安,还管着各种杂活),有管理治安和整治奸商的经验。

    另外,缇骑和诏狱还经常薅士大夫官僚的羊毛……这不就是朱由检想干的事儿?

    所以锦衣卫到现在还没给裁了……

    骆养性终于悟了,“我这就去……去召集缇骑拿人!”

    骆思恭摇摇头:“不是拿,是请……去把朱国寿、张溥、杨廷枢,还有替他们奔走的那些人,都请去宣府,有什么话,当着皇帝的面说!”

    ……

    宛平,朱家大院。

    在朱国寿的书房之内,三位领导上书的君子,正凑在一块儿,拿着上书的稿子在参详。

    屋子里面静悄悄的,只听见纸张抖动的声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然后就看见书房大门被人一下撞开。朱国寿抬头一看,原来是广平府永年县的才子李春蓁,也是“公车上书十三人”之一。

    广平府是北直隶八府之一,所以这个李春蓁和朱国寿算是大同乡,以往一起在北直隶士林活动,关系是很好的。

    这个李春蓁家里也是世宦,也是大地主,自己又是才子,当然是很有风度,很有器量的一个人,平时遇到一点事情都从容不迫的,今儿怎么撞门就进来了?

    三个大君子脑子都是很好的,马上就知道出事儿?

    朱国寿不慌不忙地问:“是不是锦衣卫缇骑来了?”

    李春蓁看着朱国寿,佩服地点点头:“就是缇骑……还不是一般的缇骑!我刚才前脚入城,后脚就看见锦衣卫的大队人马,领头的好像是缇帅骆养性!主生兄,乾度兄,维斗兄……情况不对啊,咱们赶紧出城躲躲吧!”

    第1854章 走,见万岁爷去!

    出城躲躲是不可能的!

    骆养性要让他们仨跑了,他的锦衣卫还怎么混?自己解散算了!

    在李春蓁撞见骆养性带着大队锦衣卫缇骑入城的时候,宛平县城的几个城门,早就被其他锦衣卫缇骑封锁起来了,只许进,不许出!

    而入城之后的骆养性也没一刻停留,甚至没去和出迎的宛平县令招呼,带着人马就直扑朱家大宅门。

    朱国寿、张溥、杨廷枢,还有李春蓁他们四个还没来得及从后门开溜,朱家大宅就被锦衣卫缇骑给团团围住了。

    看到跑不了了,朱国寿、张溥、杨廷枢、李春蓁四人也豁出去了,干脆打开正门出迎……他们可都是举人老爷,平日里面见官不跪,便是知府、知州这样的官员见了他们,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一个锦衣卫缇帅,不过是奉旨拿人的走狗,真敢拿他们怎么样?

    再说了,他们不过就是上书言事而已……身为举子,是有资格大挑做官的,上书言事算什么过错?就算被抓进诏狱,也有的是人会想办法来营救他们——他们现在干的事情,是天下读书人争利益。只要是科举出身的官员,都得尽可能拉他们一把,要不然就会被官场士林所敌视!

    四个举人看见一群缇骑簇拥着的骆养性也不下跪,只是叉手行礼,然后一一自报了姓名,报完名后,就昂首而立,一副铁骨铮铮的样子。

    骆养性对他们四个当然是以礼相待,笑道:“本官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听手底下人说,你们在谋划公车上书?有这回事儿吗?要上书和万岁爷说什么呀?”

    朱国寿看见骆养性还是有点发怵的……那可是锦衣卫缇帅啊!他要是不怕,当年魏忠贤在台上的时候,他干嘛不挺身而出?

    南直隶来的东林后继张溥却是个不信邪的,他是东林后继,魏忠贤还在的时候,他就敢撰写《五人墓碑记》,赞颂苏州市民斗阉党的事迹,还喊出了“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的口号。

    他连魏忠贤都不怕,还怕什么骆养性?

    所以看见朱国寿发怵,就挺身而出道:“晚生等上公车之书,自然是要规劝天子行仁德,爱百姓,聚力量,复辽东……缇帅身为朝廷重臣,也应该和晚生等一起劝谏天子才是!”

    杨廷枢也是东林后继,复社领袖,而且他还是名儒之后,宋朝那个“程门立雪”的杨时就是他的祖宗。他祖父杨成更是万历年间的一代名臣,在四川当参政的时候还怼过蜀王,逼迫蜀王侵占的山林坡田全部归还原主。

    他当然也不惧骆养性了,也挺身道:“如今天下多事,民难聊生,正是缇帅这样的累世勋臣挺身而出的时候……缇帅今天过来,是要和我等一起向天子进谏吗?”

    骆养性看着两个正直君子,点点头道:“既然三位孝廉都愿意为天下生民一呼,那咱们就走吧……”

    “走?去哪里?”朱国寿已经有点软了,“是去诏狱吗?”

    诏狱很可怕的!比骆养性可怕多了……锦衣卫这个衙门里面并不都是不能打的勋臣子弟,还有许多江湖好汉和市井无赖!这些人才是锦衣卫真正的爪牙走狗,充当缇骑的也都是他们,在诏狱里面薅羊毛的也是他们。

    朱国寿要是进去了……就他那点身家,很快就得给人薅没了!

    “当然不是了,”骆养性笑道,“怎么会去诏狱呢?朱孝廉以为诏狱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去的吗?诏狱是奉旨关人,得有旨才能住进去……现在万岁爷还没下旨呢!”

    听了这话,朱国寿额头上汗都快滴下来了——锦衣卫诏狱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自己才不稀罕呢?

    想到这里,他又问:“请问缇帅要我等去哪里?”

    “当然是去见万岁爷啊!”骆养性笑着,“你们不是要规劝天子行仁德,爱百姓,聚力量,复辽东吗?本官就领你们去宣府皇城,去和万岁爷当面分说……你们有理去和万岁爷当面说,不比折腾什么公车上书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