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大阪城下町不仅是天下厨房、天下货仓,还成了天下债主。

    所谓“大阪富商一怒,天下诸侯惊惧”一说,便是由此而来!

    当然了,天下诸侯也是可以赖账不还的……幕府有时候也会帮着他们赖账,镰仓幕府和室町幕府为了避免御家人或农民破产,曾经多次颁布免除债务的德政令。

    不过在江户时代,赖账已经变得不太容易了。因为一旦赖账就会被大阪的“十人两替”拉黑,以后就别想两替商那里获得金融服务了……这可不是小事儿!因为在江户时代,大阪、京都、江户、长崎的大商人们在经营的时候已经离不开两替商了。

    藩主的买卖(贩卖贡米和特产)都是大买卖,如果没有两替屋提供兑换、汇款、延迟付款或预付款信贷,这买卖怎么做?而且十人两替不可能同时拉黑300藩,他们一次拉黑一两个藩,其他藩都可以正常利用两替商的金融服务,就一两个被拉黑的藩不能,谁和他们做买卖?就算真有人肯做,这价格可就得大杀特杀了……

    如果哪个藩被两替商的同业组织十人两替拉黑,藩的运营就会出现极大的困难,藩主惊惧未必,头疼是肯定的。

    至于派人把十人两替都砍了……大阪城下町是幕府天领!哪儿能让个穷藩的藩主去随便砍人?

    而且能当上十人两替的,不用说,都是有后台的……

    而所谓的十人两替,则是大阪最有财力的十个两替商,分别是天王寺屋五兵卫、新屋九右卫门、键屋六兵卫、坂本屋善右卫门、天王寺屋作兵卫、新屋杢右卫门、泉屋兵兵卫、誉田屋孙右卫门、鸿池屋善右卫门、助松屋利兵卫——这十个名字是所谓的商人名,也就是一个代代相传的名字,一个名字并不是单只一人,而是所属两替商号的大掌柜。而那些什么屋的,就是商号的名称。其中的两家两替商泉屋和鸿池屋,在原本的历史上还发展成了日本的六大财阀!

    其中泉屋因为婚姻和继承的原因,成为了住友财阀的一部分。而鸿池屋则发展成了鸿池财阀。

    不过这些能让天下诸侯都头疼的十人两替,这段时间却遇上了更大更凶的大鳄鱼!

    在大阪城下町的中心,靠近淀川的地方,一所看上去和诸侯的豪宅差不多的院子,就是大阪两替仲间行(同业行会)所在。平日总是宅门大开的地方,今儿可是大门紧闭,里里外外戒备森严,全都是衣着华丽的浪士在担任警戒。

    凡是对大阪的两替商们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摆出那么大的阵势,一准是两替行的十位大佬在这里聚会——这十个人的身家加一块比德川将军都要富有几倍,当然得多雇一些浪人来保护自己了。

    要不然让人绑票了可怎么办?

    但是大阪城下町中的人们,现在是不可能想到这十个大商人现在正凑在一块儿唉声叹气。

    而让他们哀叹的原因,则是日本的米价最近一年多来一跌再跌……这真是不可思议啊!

    明明天下大乱了,米价非但没有上涨,而且还在下跌!

    大阪堂岛官米市场上,一石百米的价格(日本的石比明朝的石大,大约是180斤),已经从一年前的金八钱,下跌到了现在的金四钱,而且还在不断下跌。几个月的时间内,大阪的米价居然腰斩……这事儿对两替商们来说,可真是一场大灾难啊!

    因为日本国的藩主和武士们都是“米本位”,他们的收入都是以米计算的。而日本的大宗交易和信贷,又是以“一两判”(金币)计价的……而在德川幕府开张后的几十年间,黄金、白银和铜钱之间的兑价是基本固定的,因为德川幕府有能力控制金、银、铜之间的比价。而其中的黄金兑白银的价格,一直维持在五两左右。直到那位兴武天皇自朝鲜而来,一举占领了日本国最大的金银产区佐渡岛!

    自从佐渡岛被占领后,长崎、大阪、京都等处就出现了巨量的黄金买盘……所有的两替屋内存着的黄金,都在很短的时间内被兑换一空。到了今年春天,兴武院的军队攻占石见银山后,金价涨得就更厉害了。因为失去了佐渡金银矿和石见银矿的幕府,已经无法控制金价飙升。兑换白银的价格直接从一比十左右,涨到了一比十五左右!

    而随着金价的暴涨,以黄金计价的大米价格自然暴跌……一场足以让大阪两替行全部倒闭的金融危机,实际上已经爆发了!

    第2227章 爸爸来了!

    “完啦!全完啦……金价根本不可能跌回去的,全世界的金银比价都是1比15上下,日本国怎么可能不一样?”

    “谁说的?1比5的兑价不也维持了那么多年?如果不是兴武院起兵,幕府一定可以稳住金银比价的!”

    “现在可怎么办?按照1比15的金银兑价,米价还得跌啊!明国上海米市的白米价格一直在白银一两半到二两(按照日本石计算)之间,如果大阪的米价维持在白银二两左右,按照1比15的价格换成黄金……只有一钱多,还得跌一多半啊!”

    “所以说,我们这些人都完蛋了!统统倾家荡产了,因为不会有任何一个藩主还钱了……”

    “巴嘎!谁敢不还,我们就一起制裁谁!”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马上就是300藩一起赖账了,我们还能统统制裁?就是天皇和公方也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啊!”

    “那可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要切腹吗?”

    “鸿池君,你胡说什么?我们怎么可能切腹?我们是商人又不是武士……上吊、服毒、跳大阪湾才是我们的死法!”

    “唉,还不是死路一条!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

    在大阪两替仲间行内,十个日本国最大的金融大鳄,已经开始讨论怎么自杀了!

    因为他们所有的人都已经破产,而且人人都欠了巨债——他们这些家伙向全日本放债,当然不可能都是自己的本,也会吸纳别人的资金。而放债给他们的也都是大户,大户当然不会用白银和铜钱来结算,所以他们的负债也都是用一两判来结算的。

    现在他们放给藩主们的债,基本是收不回来了——按照黄金结算的米价至少跌个七八成,藩主们怎么可能还债?这可是加贺百万石秒变米泽第一穷藩的节奏啊!

    300个藩主一起武装赖账,大阪富商们还能怎么样?还把他们都砍了?要有这本事还当什么奸商,当天皇不好吗?

    而这帮奸商们借进来的债又没办法赖,除非他们自杀或跑路……他们没有军队,不能武装赖账啊!

    当然了,这些奸商落到现在这一步,其实也不是他们太蠢,而是德川幕府的金融政策非常奇怪——德川幕府的货币不是金本位也不是银本位,而是金、银、铜钱三本位,黄金、白银、铜钱的兑价都是由官价固定的。

    而神君家康在给黄金、白银、铜钱定价的时候,也不去查一下国际牌价,而是直接按照日本国内通行了几百上千年的价格定了个兑价。

    而日本因为一直比较封闭,而且本土黄金储量丰富,隔壁的大明又搞银本位,吸走了日本所产的大量白银(大约75的产量流入了中国),所以造成日本国内金银比价非常畸形。

    在原本的历史上,因为德川幕府闭关锁国,可以控制金银铜流出的比例和数量,而且还控制着产量巨大的金山银山,足以给国内的金银定价,所以这种畸形兑价一直维持到幕末。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在兴武天皇御造反之前,日本国已经开了五口通商,而且隔壁的大明朝还出现了盐业银行这样的金融集团——盐业银行手里攥着一亿多两白银,足够把日本国的所有黄金都兑光!

    当然了,在兴武天皇御造反前,德川幕府还是可以通过十人两替阻止大明的金融资本大量收兑日本黄金。

    但是兴武天皇御造反后,德川幕府的控制力迅速下降,而且兴武天皇又夺取了日本第一和第二大银矿以及第一大金矿,这使得德川幕府瞬间就失去了干预市场的能力。幕府的金座、银座现在都没办法铸币了!

    在这种情况下,本来被德川幕府莫名其妙压着的黄金当然得暴涨了……黄金暴涨了两三倍后,用黄金定价的大米当然得暴跌了,这其实不是米价跌,而是金价涨了。

    所以那帮收大米欠黄金的藩主就只能集体武装赖账了!

    而放债给这群藩主的两替商人,当然就成了最大的冤大头了,活生生的被朱慈烺打爆了仓,现在只好商量着怎么自杀了。

    不过这群奸商毕竟不是武士,到了要一死了之的时候都不怎么干脆,商量来商量去,就是横不下一条心去求死。

    而就在这个时候,十个两替商人聚会的房间的门忽然被下女拉开了,外面跪着一个大阪两替仲间行的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