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无忧楼,又能去哪里?”宋全略苦笑靠在了软软的椅背上。

    车夫不敢再多言,载着宋全略穿街过巷,来到了花船众多的河边,停在了一座清幽小楼前。

    宋全略轻车熟路,要了常用的雅间和此地闻名天下的无忧酒,并点了一位擅长弹唱,声音能沉能清的花魁歌妓。

    “还是老规矩。”宋全略对那歌妓微微点头,走到了躺椅坐下,自斟自饮。

    而歌妓仿佛早已习惯,随意就坐,反弹琵琶,唱着轻柔婉转的曲子。

    美妙的声音,宋全略沉默着饮了一刻钟,等到酒意微熏,才提着酒壶,缓缓站起,踱步到窗边,指着船河对面气象宏伟连绵起伏的山脉道:“你知道吗?那里也曾经是我庐阳宋氏的祖产,方圆百里,矿物灵草,皆属我有!”

    歌妓似乎充耳不闻,依旧弹着琵琶,唱着优美的曲子。

    宋全略没在意甚至不需要回应,灌了一口酒,自顾自道:“曾经,是的,只是曾经!”

    “昔年我庐阳宋氏气吞南国,天下闻名,被列为世家十四之一,代代皆有政事堂成员,与神都赵氏共治天下,家中看重的子弟,纵有大罪,亦可不需入刑。”

    “南州各地,多少矿藏福地皆属我家,多少强者高手俯首听命,祖宅所在的庐阳更是有宋七赵一其他各家分割剩余的流言。”

    “我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生,而且赶上了大晋回光返照时的烈火焚油似繁盛,心高气傲至极,虽然在琼华宴时被‘狂刀’苏孟脆败,醒悟了过来,于武道上更进一步,但依旧自矜身份,少拿正眼瞧普通好手强者,开窍游历之旅堪称风光。”

    他有些絮絮叨叨,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态势,弹着琵琶的歌妓继续且弹且唱,但曲子渐渐转悲,以合宋全略的心绪变化。

    “那时候,我有个绰号叫‘诗刀词剑’,我很是喜欢,每每沾沾自喜,之后一路顺风地开九窍,天人交感,半步外景,晋升一流,超过同辈的普通世家门派弟子不知凡几,更勿论寻常江湖人士。”宋全略端着酒杯,望着远山,还在回忆着往昔峥嵘岁月,“到人皇临世,赵氏举国内附,这一切美好还在延续。”

    “魔帝遍传世人星火,让他们皆能修炼绝世品阶的功法时,各大世家和门派亦从中收获不浅,领悟了诸多绝学,完善了家传根基,门下子弟的修炼愈发蓬勃,纵然沉迷于万界通识天地者变多,可善用此物者开始精益求精,一个的成就能抵过去两三个。”

    说到这里,宋全略竟有些迷茫道:“如今的状况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征兆的呢?”

    “对了,是从当世人皇铸封天台,能敕封各地土地山神,城隍天将,于原本的朝堂外多了神道监察和庇佑开始,举头三尺有神明不再是虚言……”

    “虽然封天台未尽全功,不仅上四层损毁,中央三层亦有波及,让人皇敕封仙公仙伯、星官天师等法身以上神灵的数量极其有限,但光是每座大城皆有大宗师水准的城隍镇守就足以让人敬畏了,而这也使得未出法身,只得神兵镇压气运的各大世家门派的重要性急剧下降。”

    “及至人皇自证传说,无处不在,我等过去的顶尖世家门派在他眼里已是普通臣民,先是被剥夺了恩荫之权,不复所在州城皆可领牧守之职,政事堂必有一席之地的辉煌,所有的朝堂官吏必须出自文举与武举,没有例外……城隍土地等神灵则是敕封有功之人。”

    “紧接着是所有世家门派必须申报产业,不得隐瞒,同一赋税纳粮……”

    “最后则是朝堂官吏和六扇门密探教唆各家偏房支脉闹分家,因着神道监察于头顶,很多阴毒手段不能用,只能眼睁睁这些贪婪蒙心的家伙将祖业分走,就像那座山脉里的诸多矿藏,就像稚阳园……”

    宋全略的声音变得有些凄凉:“我老父,昔年大晋尚书右仆射,就是在这样无力反抗的状况下怒火焚心,郁郁而终……”

    “我常常在想,若我有狂刀苏孟,不,如今元皇仙尊的天资和刻苦,能早日证得法身,踏足地仙,成就天仙,这些事情应该就能避免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力至波澜才觉弱!

    “应该就能避免了吧……”宋全略蹲了下来,抱着头,花白老人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喃喃自语,眼泪横流,“应该就能避免了……”

    歌妓曲声一缓,低低唱道:“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这是来自万界通识天地内的一首曲子,不知何人所著,很多典故亦无人知晓,但那种悲凉那种沧桑,那种浮华散尽,明月不变的感觉依旧让很多经历改朝换代又混得不如意者颇有同病相怜之意,于是流传了开来。

    “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宋全略跟着低唱,嗓音沉哑,悲凉莫名。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哈哈大笑之声传来:

    “我等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庐阳宋氏又保存了诸多产业,何止日进斗金,而且门下子弟出众,将来无论走武举还是文举,都有出路,宋兄何必如此颓唐?”

    宋全略望了过去,愕然道:“张元礼?”

    来者正是自己年轻时的好友,陇南张氏的张元礼,如今他父亲尚存,因此并未成为家主。

    张元礼看起来只得中年模样,呵呵笑道:“宋兄啊,这世道不由人,变不了天地就得变自身,君不见周郡王氏如今全力发展书院之业,以王载为总山长,专攻文武举之路,又复有显赫之相?”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有的事永远不会有结局

    “王载兄积累多年,一身浩然之气惊天地动鬼神,证道法身只是迟早之事,为何要操持俗物,不怕耽搁了修行吗?”宋全略收敛住了之前的失态,凄凉深藏,侧头看了歌妓一眼,让她退出房间并随手关上大门。

    张元礼将冰蝉丝手套取下,悠闲放于桌上,一边给自己倒着无忧酒,一边呵呵笑道:“王家传承自仁圣,教化济世之事才是正业。”

    “先前政事堂与朝廷被我等世家把持,普通人家并无多少机会,对书院等难免漠然,并不热衷,如今世事变迁,人皇治世,文举与武举并重,也就给了王家机会,王载做了总山长,对浩然之气的修行有着不可估量的好处,而且据说还能搜集炼化些许道德之气和圣人之德,为法身奠定最雄浑的根基。”

    他始终未能迈过第三层天梯,成为大宗师,一身“宇外炎阳篇”难以阳极阴生,交济调和,因此得经常戴着千年冰蝉丝及其他天材地宝制成的透明手套,中和体内炎阳之气,免得出了岔子,走火入魔。

    宋全略闻言呆了几息,然后坐到了张元礼对面,斟了杯酒灌下,长叹一声道:“那一代人榜群星荟萃,王载兄虽然进过前十,但论天资机遇,与元皇、魔帝、太上神剑等都差之甚远,想不到他也快超脱凡俗,位列仙班了……”

    “嘿,宋兄,哎,还是叫你全略舒坦,你啊,就是太心高气傲,太沉迷于宋氏过去的辉煌,一心想着证道法身,重振家族,才总是自责,总是触景伤情,失态人前,怕是连心魔都已经生出了吧。”张元礼旁观者清,正色劝了一句,“你看我,早早接受了现实,接受了陇南张氏只是普通世家的现状,从而帮助父亲充分利用家族过去的积累,发扬当前的资源,借助万界通识天地,创办了诸多商行,算是另有一番成就,过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如今和你站在一起,简直是两代人!”

    宋全略被张元礼说中心事,脸部肌肉微微扭曲,显露出痛苦的神色:“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人皇已然传说,再过几月,青帝将赐下封神榜,完成人道统天的伟业,到时候,星主雷神这一级数能不能敕封不清楚,至少星君真君少不了,大周的传说数量将有飞跃,你就算证得法身,不过区区人仙,又能怎样?能让宋氏回到当初政事堂成员,对天下大事有一定权柄的地位?”张元礼毫不客气泼了一盆冷水。

    宋全略被说得脸色阵青阵白,好半天才道:“青帝不是还未赐下封神榜,指不定会有什么变故……”

    “变故?当今诸天万界唯一行走于世间的彼岸大人物亲自出手,会有什么变故?”张元礼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全略,我们几家几派错过了最好的时代,没能在那时有人证得法身,如今已然被远远抛开,难复旧观,不是靠你一个人就能追上的,这得家族齐心协力,一代又一代的奋进积累,才有机会。”

    宋全略脸色一正,沉声问道:“元礼,此言何意,该怎么做?”

    张元礼手中的无忧酒咕噜冒出气泡,竟已被煮沸,他一脸郑重道:“放弃骄傲,认清现实,按照人皇定下的规矩奋进,家中子弟武道品性皆忧者参加武举,擅长庶务为政的专心文举,然后从剩下选拔贤才,经营家业,不坐吃山空,如此一代又一代地积累下去,庐阳宋氏于朝中又会生出人脉,将来终究会有杰出子弟身居高位,会有立下功劳,得封土地城隍等神职者。”

    “只要坚持不懈,家风不坠,总有子弟自证传说或者得封星君的机会,有让宋家重现辉煌的机会,比起那些出身平凡者,甚至普通世家和小门小派中人,我们有神兵镇压,有阅历足够的长辈,有各种天材地宝资源,有矿藏药园灵泉田地等,还怕争不过他们?”

    “例外肯定会有,但总体大势不会变!”

    宋全略看着张元礼定定出神,许久才摇头苦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一直自负,心里颇有些看不起你,谁知你比我想得透彻,做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