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圆如平镜,更无一点风色。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沏。

    却不知今夕何夕。

    他来到亭中,将七尺古琴放于桌上,香炉里,添进一块龙涎。

    袅袅茶烟升起,玉碗中的香茗有着琥珀一般的颜色。

    他浅啜一口。

    是她所喜欢的红茶,味道果然清醇无比。

    眼前仿佛出现那个在荒野雪地中涂着丹寇,趿着木屐的红影。

    她有一双聪明的眼睛,在他的心目中,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与她相比。

    想到这里,他的眼中忽然有些湿润。有些伤感。

    好象美好的东西总是注定要离他而去,永远也不会属于他。

    “铮”的一声,琴声在空旷的湖面上悠扬地响起。

    那不过是他信手弹来的一支曲子,却是那样的忧伤,凄美。

    谷里的大夫们都曾听说慕容无风精通音律,能自度曲,却很少完整地听过他的琴声。

    吴悠倒是常常弹琴,却总说自己的琴技不及先生万一。

    大家一直都以为她是在谦虚。

    可这一晚的琴声却终于令他们明白了吴悠的话。

    亥末时分,琴声忽止。

    他随手将琴抛入湖中。

    然后便静静地坐在徐徐吹起的夜风里。

    四面淡绿的纱帐拂过他的脸,被风卷着飞了起来。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坐着。

    等着谢停云给他带来的消息。

    他恨自己,因为无论是成是败,他都无能为力。

    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似乎不再跳动,才发觉,三鼓未响,时间只过了不到一刻而已。

    比剑还没有正式开始。

    他竟已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看着自己的样子,他不禁苦笑。残废的人应当很能坐才是,而如今他却浑身烦躁,一点也坐不住。神思恍惚中他拾起脚下的红木拐杖,扶着桌子,将身子撑着站了起来。

    双腿痿废已久,脚跟的筋络早已缩入腿中。站起来的时候,他只能是足尖着地,是以他几乎只能靠着双臂和拐杖来支持全身的重量。

    就算是这样站着,无人搀扶,他也站不了多久。

    所幸身后刚好有一个亭柱,他至少可以略为倚靠。

    虽然很辛苦,站起来的感觉却很好。

    实在是太好了。

    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再抬起头时,亭上忽然出现了两个陌生人。

    其实并不陌生,是那一黑一白两位剑客,他与荷衣在神女峰上都曾见过。

    “你的小媳妇呢?”黑衣人慢慢地踱进亭内,在石桌旁边坐了下来。

    白衣人也跟着走了进来,却一言未发。

    他皱了皱眉,淡淡地,却是毫不客气地道:“出去。”

    “你叫我们出去?”白衣人也皱起了眉,好象平生从没有人这样和他讲过话。

    “小媳妇今天和贺回比剑,你小子担心得要命,是不是?”黑衣人一针见血地道。

    他已渐渐有些站不住,却不想在这两个人面前摔倒。

    所以他一字不答,咬着牙道:“这里不是两位来的地方,走开。”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额上已满是汗水。

    一股大力袭来,他整个人竟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在了自己的轮椅上。

    白衣人的袖子只是略动了动而已。

    他忽然忆起,荷衣曾说过,这两个人是前辈,武功要比她高出很多。

    他不是武林中人,当然想象不出“高出很多”是什么意思。但他至少知道,这一起一落虽快,却异常平稳,他的心脏完全可以承受。

    黑衣人道:“小子,你想我们带你去看你的小媳妇么?”

    他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黑衣人道:“瞧不出你小小年纪,心肠倒挺硬。”

    慕容无风道:“不过我确实想请两位帮个忙。”

    他的样子看起来是从不肯找人帮忙的。现在居然有所求,黑衣人不禁一阵高兴,道:“说罢,小子,你要我们帮什么忙?”

    “离我远点。”他淡淡地道。

    黑衣人一愣,气得哇哇大叫,对白衣人道:“这小子的脾气真臭。我恨不得把他撕成两半。”

    白衣人不以为忤,居然很和气地拍了拍慕容无风的肩膀,道:“你放心,她的武功不差。至少不会输。”

    他心中一喜,缓过神来,道:“前辈怎么知道?”

    白衣人哼了一声,道:“方一鹤那几手三脚猫的功夫,能教出什么好徒弟来?”

    慕容无风忍不住道:“陈蜻蜓呢?”

    “他败在方一鹤的手下,自然连三脚猫都不如。”

    “是么?”他有些沮丧。经过一番计算,荷衣似乎还是不是贺回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