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沉默,前半程无言。后半程,夏飞突然开口:“我听说四哥和小野师傅以前是体校同学?”

    一时还是无人搭话。提及的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小野师傅是谁。

    岑肆脑子只有卖肉松小贝的鲍师傅糕点,愣了好一会儿才把烹饪调转成前任,嗯一声。

    “好巧啊,那你们上学时熟吗?”

    岑肆和江识野对视一眼。

    读不出对方的意味,也不知道对方开不开口,只好兀自斟酌。

    不约而同地——

    江识野:“不太。”

    岑肆:“还行。”

    两人的回答黏糊着混在一起,听起来就像“不太行。”

    夏飞好像很有兴致:“那你们上学期间有没有发生啥趣事儿啊,讲讲呗。”

    上学期间没有,上学之后多。岑肆想。

    趣事没有,破事挺多。江识野想。

    岑肆:“不好说。”

    江识野:“说不清。”

    回答再次不约而同地黏糊,像两个扯不开的口香糖,听起来像“不好说清”。

    江识野挠了挠鼻子,不懂他和岑肆的开口时间怎么总卡着挺恰好的节奏。夏飞也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觉得这问题抛得不行,搞得像陪他们玩默契考验游戏。

    于是他问江识野:“那小野师傅怎么想到来做头疗师啦?”

    其实我连头疗师都不是。这个回答作为无业游民的江识野没说,就蹦出仨字:“随缘吧。”

    “难怪,我看网上说小野师傅以前是酒吧驻唱,那我们还算是同行,哈哈。”

    嘴里说是同行,心里想的怕是云泥之别的对比和衬托。状似故意熟络,但暗含的锋芒江识野不可能听不出来。他懒得在意夏飞的小心思,只笑了下:“不算吧。”

    “都是搞音乐的,哪有不算的,四哥你说算不算?”

    问题抛给夹在中间的岑肆,无论他说算还是不算,江识野知道尴尬的都是自己。

    不过岑肆只说:“看怎么理解呗,我和你还都搞娱乐的,我俩算不算同行?”

    闲散倦游的语气,喉结锋利地刺进江识野的余光,“不过搞音乐的民间高手确实多,你要注意,说不定今天还是素人,明天就星光大道了。”

    夏飞因为“你要注意”的鼓励喜,也因“星光大道”的调侃乐,应得乖巧:“知道啦,我会一直努力的。”

    江识野又转头看着窗外。

    想看风景,却只看得清在车窗里倒出的缥缈虚影。虚影正又从兜里掏出薄荷糖来吃,随即仰着头靠着椅背。

    过了会儿,汽车转入一个匝道,虚影突然偏头。

    一辆大货车行驶在旁,在车窗留下蓝色钢质的斑驳。单色调把两张脸的影子印得清晰,连对视的目光都交汇得短暂也长久。

    江识野来不及躲闪目光,直到suv超越大货车而过,印在车窗上的视线才模糊在不息的车流中。

    岑肆无声地笑了下,又摆正脑袋,闭上眼。

    那一刻,江识野突然觉得安全带有些紧。

    拿手去扯了下。

    很快古华街便到了。

    suv把车停在街口,人步行进去。

    古华街是条老街,街道老,住在里面的人也多有岁数,一排排茂密的黄桷树后是错杂的小铺,空气中氤氲着一种偏潮的、类似陈旧衣柜的味道。

    二手书屋也蔓延着同样的气息,还含混着年代久远的纸页封皮味。它是自助式,捐书的人用唯一显示出现代意味的仪器扫个码领个编号便可放,买书的人再扫个码付个钱便可捎。

    没经营者就没打理人,书架虽分门别类,堆放的书却乱七八糟,大多数书甚至就层层错落竖垒在墙边的。像久没人弹过的泛黄凹陷的钢琴琴键。

    电风扇吱呀吱呀地吹着,四人开始分散找书。

    江识野很喜欢这里的静谧。在他记忆里的三年前,实体书店就已往咖啡馆、自习室等多功能发展以留人驻足。像这种纯粹地、呈放着二手书的地方,自然少人来,书屋里除了他们,就只有两个戴着老花镜看书的老伯,即便有人架着摄像机进来,也并未抬头。

    也正因如此,这里仿佛带着点儿永恒不朽的姿态。被油渍浸过的教材、二次涂鸦的漫画、折过角的小说,以及做了批注甚至被剪过的报纸……像凝固着一刻不为人打扰的旧时光,很吸引人,饶是摄像师都觉得稀奇,调整镜头对焦。

    起初四个人去标注着“自然科学·医疗卫生”的两排书架找书,找着找着人就开始分散,忘了正事儿只保留好奇心地随意流连。

    连岑肆这种在碰剧本前一看文字就犯困的人,也津津有味地翻着期非常时代眼泪的体坛日报。

    以前纸媒繁荣,体坛日报也写得很有趣,岑肆还在里面看到了认识的名字。

    钱斌,报道里还是篮球运动员,在他印象里已经是体育总局的高层。

    年轻时也这么爱哭啊。岑肆看着钱叔登上领奖台哭得满脸皱纹的特写发笑,干脆靠著书架坐在地上,仔细翻阅起来。

    他想起自己才得病那年,已经中年谢顶的钱斌来医院看他,起初哪怕眼眶憋得通红,话里话外还是稳妥的安慰。但他那会儿病得太重,真像电视剧一样,没绷住当着人家的面呛出血来。

    现在想起来岑肆依然尴尬,不过那时更尴尬的是钱斌。一个身高两米的四十岁男人,好歹也是个官,猛然哭得地动山摇毫无形象。主治医生和护士都吓得直接带着抢救仪器跑过来,却看到躺在床上的人还有力气反安慰。

    岑肆边看边不讲究地伸长腿,脚直接搁在对面“经典著作·外国文学”的书架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