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来时撞到了门框上,发出了轻轻一声?响,引得宁子笙抬眼朝这个方向看来,却并没有说话。

    柳离灵体轻动,闷声?钻入了实体之中,很?快,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唤她:“小……”

    刚想和宁子笙说些什么,却见小九看都没看她一眼,径自扭过头去,将锦被摊开,似是准备就寝了。

    周遭宫灯已灭,唯余床边的一小盏烛火,令她看不清宁子笙的表情?。

    柳离有点落寞,扁嘴道:“干嘛不理我。”

    面前人的躯体近在咫尺,宁子笙的目光中却一点情?绪也?没有,只是倏而转过来,垂目打量着柳离抓着锦被的手。

    里衣的袖子盖住了手腕上的手环,但仍是浅浅地从里头透了出来。

    “原来你还会回来。”

    这话骤然出口,如?同?利剑般伤人,刺得柳离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愣愣地看着宁子笙背对着她,和衣躺下。

    姿态抗拒且冷漠。

    柳离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开口解释:“我没有不回来。只是……”

    却被宁子笙出声?打断,似是并不想听:“好了。”

    而后倾身,轻轻吹灭了仅剩的烛火;光亮消失,黑夜即刻侵袭了这里。

    春末寒转暖,本该是怡人且舒适的温度,柳离却只感受到了冷,如?坠冰窟。

    她也?慢慢地躺了下来,看着宁子笙留给她的后脑勺,心中什么也?没想,唯是难受极了。

    明明小九就在枕边,柳离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好远,远到她如?何?努力伸手,都够不着。

    怎么会这样呢。

    她看到宁子笙的肩膀微微动了下,似是想要翻身,却又因不想看见她,而没有转过来。

    “……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柳离压抑地挤出一点儿声?音,“我以后一定会跟你说的,好吗?”

    她屏着呼吸等待了良久,并没有看到,宁子笙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

    “不必。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何?须让我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碎冰的尖端一样,狠狠把柳离割伤,让她的手滞在了半空中。

    但最终还是倔强地落在了宁子笙的肩上,以轻轻的力气扣着,想要让她回头。

    “为什么生气?你要告诉我,我才知道。”

    “……为什么?”宁子笙的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你问我为什么。”

    见到床上冰凉躯体的那?一刻,她几乎以为回到了十?年前的御湖边。

    那?时淳宁的生命就像流沙一样,怎么握也?握不住,风一吹便将其扬散了,徒留满地狼藉。

    此情?此景她记得很?牢,几乎是镌刻在了脑中,怕是这辈子都难以忘记。

    淳宁再次出现的这几日,宁子笙恍若梦里,一直未敢说服自己去相信,她是真的回来了。

    而方才,她只觉得幸好没有相信。

    她独自抱着淳宁的身体在汤池中沐浴梳洗,替她净了发,又替她换了衣裳,淳宁却仍旧一动也?不动,像个精致而生气全无的瓷娃娃。

    她不知道淳宁的灵体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能?做的,只是被动地等着她回来。

    不过这些都没有关系。

    因为她早就习惯了属于希望的火焰一次次出现,又在掌中熄灭,所以即便失望,也?是早就预料到的。

    这份隐忍的麻木也?或多或少感染了柳离,她脑中很?乱,但仍是问出了口:

    “你是怕我又像之前那?样……离开了吗?”

    又是这两个字,宁子笙想,这也?太?不公?平了,为何?她只要一想到就心如?刀割,可淳宁却可以轻易就将她最不想面对的事情?说出口呢。

    “我……我本来是想去尚书房找你,看你在忙,就跟上了孟小姐。她和侍女在马车上说了一路的话,我听了会儿,就回来了。”柳离越说越没有底气,逐渐低不可闻,“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听见宁子笙启唇:

    “那?你就跟着孟小姐回相府去,还回来做什么。”

    “我……”柳离被噎得很?是难堪,解释道,“我听到了一些事。她要找人散播谣言,让人家觉得你和她关系匪浅,所以才一直听了下去。”

    “我知道。”

    “你知道?”

    也?是,孟溪苒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少女,这点小伎俩都是宁子笙玩儿剩下的,又怎么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可为什么孟小姐都那?样做了,宁子笙都不生气呢。

    难道是在纵容吗。

    “那?,是我多事了。可是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身后祈求般的声?音传入耳中,宁子笙感知到淳宁似是流了眼泪,抽抽噎噎的,在什么都不剩的夜晚中分外?明显。可她还是一点儿也?没有回过头去,甚至还默默闭上了眼睛。

    因为她根本不想看到她梨花带雨的面庞,那?样只会徒增心软。

    她不想让淳宁离开,可如?今,淳宁有了想走就走的能?力,是她无法掌控的。

    如?果淳宁随时会再次离开,那?她干脆就不要再次掉入这个温柔的陷阱好了,否则迎接她的,不过是再一次被扎得遍体鳞伤罢了。

    反正她也?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在梦中回忆从前,醒来却发现是一场空。

    可随后,宁子笙便感受到温热的脸颊从后头蹭着她的脖颈,笨拙得像刚出生的小兽,什么也?不会,唯独本能?地撒娇。

    “对不起,小九,我太?害怕了。”

    她听见淳宁这样认真地说。

    “我看到孟小姐对你笑的时候,就烦躁得什么都忘记了,所以没忍住跟了上去,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她在背后耍了好多心机手段,还跟侍女一起骂我。我好讨厌她,你以后不要再见她了好不好。”

    宁子笙想,怎么遇到点事就委委屈屈的,没出息,和以前一模一样。

    一到床上就哭,除了哭,好像也?不会什么别的了。

    她心里明明如?此作想,却不由自主问出了口:“骂你什么了?”

    “说我是狐狸精。”淳宁仍是在委屈,“以色侍人,迷惑了你。”

    宁子笙冷笑,僵硬的身体有了一丝松动:“我瞧她也?没说错啊。”

    走了十?年,回来还能?酣睡在龙床之上,普天之下独一份儿了。

    不就仗着自己喜欢她吗。

    “……我哪有啊。”看着小九的态度有软化的迹象,柳离顺杆而上,也?没反驳得太?大声?,“再说了,那?能?以色侍人,也?是我的本事。”

    听着宁子笙不语,她愈发放肆,已经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朝小九的耳朵吹枕边风。

    “你还没答应我,不要再见她了,好不好嘛。”

    银铃般清脆作响,尾音却又酥麻得惹人遐想。

    可宁子笙还是不为所动:“为什么?就凭你这几句话?”

    淳宁几乎都要恨死孟小姐了,闻言急了,直接抓着小九的领口,就将她拽了过来。

    宁子笙一时不察,竟然被她得了手;她本就纤瘦,整个身子就这么被拎了起来。

    随后,便是气急败坏而委委屈屈的吻扑面而来,亲得她险些都没反应过来,待神智回魂之时,面前只余淳宁潋滟的双瞳,水波盈盈,似嗔似怒。

    “我敢这样对你,她敢吗?”

    “……”

    许久,谁也?没说话。

    柳离冲动大胆完了,便有些心虚,刚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便见宁子笙慢悠悠地抓起了她的手。

    “来?”

    “啊,什么……?”

    “你不是特意修了指甲?”宁子笙的指腹抚过她平平整整的指尖,缓缓抬眼,这样说,“ 那?就试试。”

    要不是这个时代没有显微镜一说,柳离都要怀疑宁子笙是列文虎克本人了。她只不过悄悄地让艳儿给她修剪了一下右手,居然都被直接发现了……

    “怎么,方才不是挺敢的?”宁子笙看到柳离这副为难的模样,既不气,也?不恼了,好整以暇地逗弄起她来,“既然敢准备,就要敢做。”

    她被吻得微微发肿的唇珠近在咫尺,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柳离的罪证,就连呼吸,甚至都能?传到彼此的鼻尖来,颤得柳离几乎想退缩。

    宁子笙在捕捉到这份退意的瞬间,冷了眸光。

    刚要松手,却见面前的淳宁气鼓鼓地擦干泪痕,瞪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