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时候是去年隆冬,现在已是秋天。

    他在水井里提上来水,让水差两指厚不满。这是他现在能做到的极致,如果水再满一些他跑起来就会溅出来。两桶水的分量对他来说早已经适应,他开始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跑,连跑步都格外的专注。

    他每一步的落脚点,都绝对是这块青石板最稳定地方。要知道山路不平,青石板也不平,如果不小心踩到翘起来的地方,很有可能崴到脚摔一个满脸花。他一次一次的在老者不远处的小路上路过,却再也没往那边看一眼。

    就在他第二十次经过的时候,老者微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年纪稍稍大了些,略可惜了。”

    他在心里说了一声,随即再次闭上眼睛。

    陈羲自然不知道老者想了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要想报仇,就必须修行。因为他的仇人很强大,强大到哪怕只是动一动小手指,他也会死无全尸。地位,权势,强大修为,这些是他仇人具备的东西。

    而他具备的只有一样东西……毅力。

    将十二口大缸全都注满之后,陈羲抹了抹头上的汗水开始往回走。走到距离演武场一里之外的地方,脱掉衣服跳进那个深潭里洗澡。这是小满天宗里有名的碧水寒潭,便是开基三品的人也不敢轻易下来,因为那水确实太寒冷了些。

    陈羲敢,也只是敢。

    每一次,他都生不如死。

    但他告诉自己,必须这样做。

    山坡上,周九指看着几乎昏死在寒潭里的陈羲皱了皱眉。

    “不知道你到底背负着什么,若只为了让我刮目相看便拿命来博……这样的心性,未见得是好事啊!”

    ……

    ……

    陈羲蹲在石头上,将烤好的鸡翅递给那些身穿青色院服的弟子们。这些天之骄子们的脸上都是骄傲,骄傲到他们根本就不会在意陈羲的存在。在他们看来,陈羲就是一个随时随地出现在他们需要他出现的人,而陈羲每次都不会让他们失望。

    但即便如此,他们对待陈羲的态度也不会改变。他们不会打骂不会讥讽陈羲,因为他们眼里根本没有陈羲。

    陈羲是个凡人,而他们是青武院的修行者……哪怕,只是最低级的入门弟子。

    他们不曾注意过陈羲,但陈羲却珍惜每一分钟能注意他们的时间。

    “你们也都知道,下个月初一就是年考。只有达到开基五品才有资格参加内试,过了内试的人可以进改运塔修行三个月。你们不要只顾着吃喝玩乐,若是到时候我教的学生中没有一个人进入改运塔,莫说你们自己丢人,我脸上也无光。”

    甲班教授丁眉看着自己玩闹的弟子们有些微微失望,这一届弟子中出彩的太少了。记得当年她在青武院修炼的时候,同班中开基七品以上的天才就有好几个,还包括现在在另一个地方大放异彩已经成为高阶教习的他,那个时候他在没进改运塔之前,就已经是开基八品。

    弟子们笑起来,这些人中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说道:“他们我不知道,但我不会让先生丢脸。”

    展靑

    丁眉看了一眼自己最喜欢的这个弟子。

    甲班之中,有资格进改运塔的不超过五个人。其中最不用丁眉操心的,就是这个展靑。六岁明悟,七岁开基,十五岁开基五品,十八岁开基七品,这种修行速度,放眼整个青武院也足够光彩夺目。

    “我也不会啊。”

    坐在展靑边上的女孩子叫石雪凌,青州石家这样的大家族培养出来的年青一代,自然高人一等。她非但天赋极好,容貌也极好。只不过,从她看着展靑的眼神就能明白一切。

    丁眉笑了笑:“莫贫嘴,小心我回去把你座位调开。”

    石雪凌吐了吐小舌头,伸手去挽展靑眉的胳膊:“才不要,谁也不能和我抢座位。”

    展青却推开她的手,把头扭向一边。

    石雪凌也不恼火,看着展青笑。

    当初她可是送给了丁眉一瓶放在黑市上价值百金的清肌露,才换来这个挨着展靑的座位的。百金对于青武院的教习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清肌露是石家药膳坊出的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

    丁眉虽然笑着,可心里却还是很失望。

    她是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女人,身上总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教习服。据陈羲的了解,丁眉是个生活单调到了乏味地步的女人。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上课,不逛街不买漂亮衣服不谈男朋友。

    即便是石雪凌送她的清肌露,也依然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从不曾动过。

    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青武院甲班的所有杂事,都是陈羲来干的。虽然他没有进过丁眉的房间,但是擦窗子的时候能清楚的看到她书桌上摆放的所有东西,井井有条。一个自律到了这种地步的女人,其实一点都不可爱。

    所以陈羲认定了,丁眉背后有故事。

    她之所以成全了石雪凌,多半和她自己的故事有关。

    “修行一道,没有止境。”

    丁眉缓缓道:“但是,前辈高人将修为的境界分为五境四十五品,每个境界都有九品之分。能进入青武院,其实对你们来说本就是一种认可。历年的年考,青武院也不曾掉出过前三。外宗六院,青武院纵然不是最好的,也是你们高攀青武院的名号而不是青武院高攀你们的出身,明白吗?”

    她的话骤然变冷了些,弟子们立刻肃然起来。

    “明白!”

    “第一境为开基,我所知道的最天才者,六岁开基一品,十岁进改运塔的时候,已是开基八品。不到十五岁,就已经离开了小满天宗。你们都极自傲,这本是好事,修行者就当有傲气。可是,若自傲和实力不成正比,那就是笑话。”

    丁眉道:“甲班三十六个弟子,你们加起来也不如他一个。”

    “开基之后便是破虚,破虚之上便是灵山,灵山之上便是洞藏,洞藏之上……是为满界。”

    丁眉道:“一个修行者若是资质一般,穷一生之力也到不了破虚,终究沦为豪门的护院保镖而已。你们一个个心比天高,可又有几个不会命比纸薄?鱼逆水,最强者为首。雁南行,最强者为头。若是自己心里没了胜负,那人生就完了,便是进了改运塔,也改不了你们的命运。”

    “你们之中,只有展青,石雪凌,赵武,孙先科,伏道五个人有机会能进改运塔,比去年少了一个。”

    丁眉道:“少了一个,便会拖了青武院的成绩。你们之中有谁可以自荐,觉得有能力去和其他学院的弟子争一争?”

    学生们面面相觑,除了丁眉说的那五个人之外,其他人都低下头不敢应声。要知道那种比试,没人留手,万一打不过可不止是丢脸,还会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