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表情看起来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

    她骄傲如初。

    可是心如刀割。

    ……

    ……

    青翠的小河岸边,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白裙拽地的柳洗尘走在前面,她低着头看着每一步走过的路。她走的很慢,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后面还会有敌人追来。她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现在走的这条路就和改运塔里草原一生一样,自己都会记住一辈子。所以她才走的很慢,她只是想让这路显得长一些。

    “你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她笑着回头问陈羲。

    那笑,如暖化冰雪的春风。她很少笑,可是笑起来的样子美的倾城倾国。陈羲的心里却一疼,因为他知道她的笑只是因为她想笑给自己看。是的,柳洗尘只是想让陈羲记住自己更多些,就如同她想记住陈羲更多些。也许她现在问的关于陈羲的一切,都是以后在那个禁区孤独度日的时候能让她怦然心动的回忆。

    她有她的骄傲,她不会去强硬的破坏别人的生活。她也不会去寻得什么施舍,她只是想让这种感觉多持续一些,一些就好。

    陈羲点头,尽力用轻松的语气把自己小时候的生活说了一遍。他没有去提自己如何在野地里躲避恶狼,也不没有说自己躲在树洞里逃避风雪,他只是淡淡的平和的讲述了一个小男孩活下来的故事。虽然这个故事本身就不可能轻松,也不可能愉悦。

    柳洗尘静静的听着,每一个字都听的很仔细。

    “原来你是满天宗宗主陈尽然的儿子,怪不得呢。”

    柳洗尘的笑容里露出几分难得一见的可爱,也许现在她想让陈羲看到的自己才是她真正的自己,她想让陈羲记住真正的自己:“我在小时候就听过陈尽然这个名字,记得小时候父亲说起过,他游历四方曾经和你的父亲有过一面之缘,回到天枢城之后他对你父亲倍加推崇。他曾经说过,草野江湖龙潜虎伏,但终有一日天下人人皆知陈尽然。”

    陈羲想不到柳洗尘的父亲居然和自己的父亲有过交情,忍不住笑起来:“他们以后应该没有再见过吧?”

    “没!”

    柳洗尘摇了摇头:“父亲只提过两次,第二次提到的时候语气中都是伤感。他说人间险恶发于人心,而最肮脏龌龊事亦出于人心。陈尽然侠肝义胆,可惜了这样一位可以做一生朋友的人。”

    陈羲点了点头,显然柳家的人是知道满天宗那时候发生的事的。不过想想也难怪,柳洗尘的父亲虽然在柳家上一辈中排行第七,没有继承家主身份的机会。但传闻柳洗尘的父亲天赋惊人,是柳家兄弟中修为最不可估量的。继承了圣堂将军之位的柳成器,也就是柳洗尘的大伯对柳洗尘的父亲也极为在意。

    柳家上一代老人多已隐居不理世事,柳成器执掌柳家,很倚重七弟柳成盟。那个高度的人,对满天宗的事知道也不算什么稀奇。

    “子桑小朵的人告诉我你要去雍州。”

    陈羲忽然换了话题,这话稍显突兀。但是柳洗尘冰雪聪明,立刻就明白了陈羲的意思。子桑小朵的侍女告诉陈羲柳洗尘要去雍州,显然动的心思很脏。不只是不想让陈羲去和柳洗尘汇合,只怕也想趁机除掉陈羲。

    陈羲这句话,是想提醒柳洗尘。

    “小朵身边的人,已经没几个信得过了。”

    柳洗尘有些伤感道:“我不会怀疑她,那侍女多半是被人收买了。她那般恬淡温婉的人,却比我要苦的多。”

    “她怎么了?”

    陈羲忍不住问。

    柳洗尘道:“子桑家的家族力量,比我柳家还大。其实平江王拉拢柳家的目的,也是为了一起把子桑家拉过去。子桑家不问军务数百年,还能在圣庭里占着一个极重要的位置,是因为子桑家的人可通天道……每一代子桑家族都会有人体质超凡,能开天目窥天机,预示兴衰。这一代有这种能力的人……就是小朵。”

    柳洗尘语气有些伤感:“她是真的不得自由,再过些日子便是她生日。到了那天她就会被送进天机宫,接受上一代天机神官的传承。天机神官,说起来多风光的名号。可事实上,就是被锁死在天机宫窥天塔里的奴隶,每日抬头看着星辰,从中看大楚兴衰。她被称为天女,可命运早就注定了……”

    陈羲心里一震,那般温柔的女子,竟会是这样的悲凉。

    柳洗尘道:“天机神官在很多年前就预测到了圣皇会有劫难,但是圣皇却不相信。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天机神官的地位自然会高一些,但此生注定孤独。天机宫是封闭的,天机神官一生不能走出去。而且天机神官不能有伴侣,无论男女都要保持纯洁之身。”

    陈羲忍不住问道:“她为何不与你一同离开?既然她可预测未来,应该早早的离开才对。”

    “她被封住了【天脉】。”

    柳洗尘道:“为了怕她逃走,子桑家在她身上种下【一脉轮回】,她根本离不开天枢城。等到她年岁一到子桑家才会解开封印,所以现在的她是没能力预测未来的。”

    陈羲忍不住叹了口气,看似风光无限高高在上的大家族,背后藏着多少冷酷无情?还不如草野山间的寻常农户人家,尚且亲情浓浓其乐融融。

    柳洗尘缓缓道:“以后我若可以,一定会把小朵救出来。以后我若可以,必砸碎了这家族为重的虚伪大道理。”

    第166章 美人在侧

    陈羲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斜坠。从天枢城里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拼命,拼命的赶路拼命的厮杀,现在天色渐暗两个人并肩而行,倒是有一种格外舒服的安宁。小河边上翠草只过脚踝,踩在上面软软的如走厚毯。

    这里似乎很少有人来,河岸堤坡很缓并不突兀。河岸两边都有树林沿河而生,从规模来看应该是人为种植的。林子很浅,只是随河岸向远处延伸。此时离开天枢城其实也算不得太远,估摸着应该是没人想到陈羲和柳洗尘竟然会在这里漫步而行,没人打扰,安静里透着一份淡淡的幸福。

    这画面似曾相识,所以两个人忍不住同时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改运塔那幻境之中,草原深处也有一条这样的小河。

    “要不……在这坐坐?”

    陈羲看向柳洗尘问了一句。

    柳洗尘微微点头,选了一棵大树下面的草地上坐下来。她不是那种矫情的小女人,坐下来还要心疼自己的裙子。远处的夕阳只剩下半个红彤彤的圆盘,身后的黑色已经悄悄的从地平线远处蔓延过来。

    陈羲挨着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差不多有一拳距离。柳洗尘侧头看了看,没有说什么,可是眼神里有些东西一闪即逝。坐下来之后反而没了话题,气氛稍稍显得有些尴尬。所以两个人这样坐在大树下看夕阳的画面虽然熟悉,可是感觉却不同。

    就这样沉默了很久之后,柳洗尘忽然身子微微侧了侧,把头放在陈羲的肩膀上。那一头顺滑的秀发披散下来,发丝间的清香钻进了陈羲的鼻子里。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心里有些乱。即便是面对比自己强大很多的敌人的时候,他也不曾这样紧张过。

    不管是在满天宗的时候杀付经纶,还是到了天枢城之后杀陈地极,陈羲始终都那么冷静。可是现在,仅仅是一缕清香进了鼻子,他就无法冷静下来。

    “记得草原时候,我喜欢在夜里坐在高坡上抬头看满天星辰。你开始劝我说夜风冷,我不听,你只好陪着我一起看。你总是装作不情愿,可其实我知道你愿意陪着我。总是感觉,你和我坐在一起就是满满的一个世界。你的世界里是我,我的世界里是你。”

    柳洗尘声音很轻地说道:“我总是觉得天空中的星辰不够璀璨,你用了很久的时间做了几百个许愿灯,悄悄的藏起来。在我生日的那天夜里,你把所有的许愿灯都放飞上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