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蒙恬将军有意提拔你,用不了多久,你可就要飞黄腾达了。”顾勇有些嫉妒地说,“我爹熬了一辈子,也才是个屯长,以后你可不要忘了我们兄弟啊。”

    蒙恬策马离开,脸上笑容渐敛,思绪回到夜晚偷袭城镇的敌人身上。那些残留的尸体,虽然在深夜之中,看起来形体依稀似人,可那些诡异的特征,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绝对不是人,而是传说中的妖怪。蒙恬纵横沙场,见多识广,可面对这种妖怪,却是闻所未闻,惊骇之余,更多还是不解。好在那妖物虽然看来恐怖,终归也是血肉之躯,能杀得死。

    但是蒙恬深知,人对未知之物总是容易恐惧,所以蒙恬命他所率的嫡系军队亲自负责打扫战场,将妖物集中,焚之一炬,对外只说是犬戎来袭,否则恐怕许多迁徙而来的边民会惶恐逃走。

    驻扎的城镇已经烧毁,形同废墟,杨瑾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辗转反侧,他知道外面的人也在窃窃私议夜袭的魔物究竟是什么,可许多未曾与妖物交锋过的人全是在毫无根据地胡乱猜测,有人说从天而降的妖魔,也有人说草原深处的野兽。而他是亲眼见过那些妖物的。

    彻夜未眠的杨旭早已抵挡不住困倦,卧在杨瑾身边沉沉睡去。在杨旭悠长的呼吸声中,杨瑾想起的是那个离奇的梦。戍边已经半年多了,他再没梦到过类似的梦,如今还是第一次认真地去思考那个梦。难不成,那个梦并不只是一个梦?

    虽然暂时他理不出头绪,但他可以确定魔物的出现一定和他的梦有关。不过那个梦里的神奇之物,远远要比这些魔物更加难对付,此次虽然秦军准备不足损失惨重,最终也是依靠人力将魔物击退了,终归它们不是刑天那种不死之躯,甚至比不过力牧。

    杨瑾思索间不觉取出怀中那件青铜古物,杨旭在夜晚捡到这件古物,按说在营中住了半年有余,要捡也早该捡到了,为何偏偏在魔物出现的同时捡到?恐怕用单纯的巧合是难以解释的,难道说这青铜古物就是那些妖物带来的?

    杨瑾仔细端详着青铜古物,能在青铜器上铸字的,必是一方诸侯,杨瑾在脑海中寻找以曾命名的诸侯,结果是一无所获。

    彻夜鏖战的疲惫感袭来,杨瑾握着青铜古物沉沉睡去,梦里他又看到了魔物在城中肆虐,天空下着火雨,他手中的弩箭腐朽不堪,秦军们和魔物绝望地周旋,飞跃的魔物扑倒秦军,疯狂地啃食,一颗人头飞落杨瑾脚边,是顾勇,他对杨瑾不停地说着什么,可杨瑾一句也听不见,然后顾勇的人头开始笑,围着杨瑾盘旋飞舞。

    杨瑾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帐外已是日上三竿,充满倦容的秦军还在收拾残局。一名士兵将杨瑾所骑的战马牵来,他误以为那就是杨瑾的专属坐骑。杨瑾跨上战马找到吴卓,请他照顾仍在熟睡中的杨旭,自己单骑向云中城驰去。

    第四章 绝地重生

    重新整编的戍边部队,失去家园的流民,都在向云中城汇集。城内车马辘辘,深夜一战闹得城内百姓人心惶惶,虽有蒙恬威名震慑,杨瑾沿途所见却是人人面带惧色。想起夜晚惨遭魔物屠戮的百姓,杨瑾心中不由涌起一阵酸楚。试问天下苍生,谁不想寝食无忧,谁不想安度一生,可天下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太平呢?

    杨瑾想起父亲曾经对自己说的话:“仁者,民心所向,可惜仁者得不了天下。”

    这句自相矛盾的话曾让杨瑾感到困惑,上古尧舜不都是民心所向么?他们必然都是仁者。现在杨瑾依稀有点品出父亲话中的深意,乱世之中,欲得天下,势必发动战争,但仁者永远不会主动挑起战争。

    治世,要仁,而乱世,要的是野心和铁血。

    归根结底又回到为什么要有战争这个问题上。疆场之上,将军一声号令,两军冲锋对垒,刀戈相向,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便要取其性命,仔细想想甚至会觉得这种行为有些不可理喻。

    杨瑾记得小时候,杨旭被邻家的孩子欺负,他为弟弟报仇,痛打了那个孩子,支持杨瑾的力量是因杨旭被欺所带来的恨。可从一开始,那个孩子为什么要欺负杨旭呢?难道就因为杨旭弱小?

    弱小就要被毁灭,是人的本性?杨瑾也曾随意踩死过树下的蚂蚁,甚至和杨旭兄弟两人以比试谁踩死的蚂蚁更多为乐,难道毁灭真的是人与生俱来的本性?这个念头让杨瑾感到害怕,慌忙清除脑海中种种杂念,不敢再去多想。

    云中城的护军名叫孙毅,正在为整编军队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全无好脸色。杨瑾也不在意,报了到后,前往营地视察军队,赫然发现陶素竟然在列,其中还有不少夜晚并肩作战的熟面孔。

    陶素为人圆滑,最擅与人来往,向来消息灵通,总是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对军营内的事情了解得如数家珍。向杨瑾汇报了其他兄弟的去向后,陶素意犹未尽地又说起蒙恬将军亲率大军渡河围剿胡人余部。

    “为什么说是余部?”杨瑾不解地问,“昨晚夜袭的又不是胡人。”

    “说得也是,”陶素也困惑地挠着头,一时间也想不出所以然,“可前方有探马报,说的确在河套北岸发现胡人残余部队结集。”

    杨瑾沉思许久,忽然顿足,失声叫道:“糟了!”

    陶素还在等杨瑾解释如何糟了,见杨瑾已经急匆匆出门,直奔护军大营。刚刚忙完整理军务,尚未得以喘息的孙毅听说杨瑾求见,想了半天才回忆起是中午前来报到过的那个人,当时孙毅连头都没有抬,甚至不知杨瑾样貌。

    杨瑾迈入营中,对孙毅施以军礼,郑重地朗声说:“请大人下令军马戒备,胡人恐来袭城。”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小的兵丁来教我怎么行事了?”孙毅语气不阴不阳,手指敲打桌案,“就算你受蒙将军亲自提拔,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小人不敢,”杨瑾连忙回答,“只是蒙将军率军追击胡人,其中恐怕有诈。”

    “昨夜胡人大败,不过残兵败将,诈从何来?”孙毅满脸不悦地质问杨瑾。

    “昨晚来的并不是胡人,”杨瑾焦急地辩解说,“定是胡人得知我城夜晚遇袭,故布疑兵引蒙将军出城,乘虚攻我城池。”

    “昨夜不是胡人?”孙毅冷笑一声,“那是什么?”

    “是……”杨瑾想回答是魔物,可是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这个事实呢?

    “一派胡言,不知所谓!”见杨瑾无言以对,孙毅猛然怒拍桌案,“若非看在蒙将军面上,定将你以军法处置!还不赶快给我退下!”

    杨瑾见孙毅大发雷霆,自己也没有能够说服他的理由,唯有无奈退下,走出营门时,依稀听到孙毅对自己冷嘲热讽的评价——不知所谓。杨瑾原本以为这种官场习气只在中原地区盛行,不承想在以治军严明著称的蒙恬军中也会出现,心中暗骂这种护军为何没有死在昨晚魔物的夜袭中,胸中憋闷,充满怨气,返回营中。陶素见杨瑾愁眉不展,忍不住上前问询。

    “你刚才急急忙忙就走了,现在又气冲冲地回来,”陶素来到杨瑾身旁,关心地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昨夜魔物来袭,胡人定是得到消息,引蒙将军出城,而大队人马趁我军空虚,必来偷袭。”杨瑾担忧地说,“我猜胡人现在应该已离城不远,极有可能待黄昏造饭之时,大举来犯。”

    “三哥如何肯定他们不等入夜时分?”陶素好奇地问。

    “若到那时,蒙将军已领兵回城,而且有前车之鉴,夜晚警备森严,”杨瑾肯定地说,“除了趁我军用饭,防备松懈,胡人再无良机。”

    “那现在如何是好?”陶素闻听杨瑾分析有理有据,不由也担忧起来,“护军不信三哥的话么?”

    杨瑾沉重地叹息一声,陶素不知所措地来回踱步。来云中城的途中,杨瑾看到不少幸存的民众,不知他们去往何处,至少城中是安置不下那么多失去营寨的百姓的,恐怕他们今晚都要依城暂歇,如果胡人来了,他们自然首当其冲,必会丧命于胡人铁蹄和屠刀之下。

    想到那些惶惶惊恐的面容,杨瑾不希望再看到昨晚的惨状发生。

    “陶素,你去给我找一张地图来。”杨瑾忽然开口,仿佛下定决心。

    陶素听到杨瑾吩咐,知道他应是有了对策,一溜烟跑了出去,不多时,怀揣一卷破旧的地图回来。

    “有点旧,”陶素笑嘻嘻地弹着地图上的灰尘,“三哥凑合用吧。”

    杨瑾端详地图许久,以山川分布分析胡人布局,最后手指点在地图一处,沉声说道:“云中城外平原广阔,一览无余,若想隐蔽行踪,唯有这一处山阴背后。胡人若要来犯,十有八九藏在这里。”

    “那我们怎么办?”经过昨晚一战,陶素对杨瑾的指挥调度那是充满信心。

    “你去联系大哥、二哥和顾勇,看他们能带来多少人。”杨瑾吩咐道。

    “算上我们能管的人,也不过百十来人,怎么抵抗胡人大军?”陶素在心中粗略估算过后,颇感为难。

    “胡人目的不在夺城,而在挫蒙将军士气,势必急速行军,力求速战速决,应该不过数千人马。”杨瑾丝毫没有在意陶素的丧气,信心十足地分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