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姝漫不经心道:“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侍女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将她的手从热水中拿出来:“这下便暖了。”

    手是暖了,然而林云姝总觉得有一层寒冰覆在心上,冰冰沉沉的,让自己喘不过气来。

    也不知那位长公主到底是怎么想的。

    侍女拿来手炉时,轻皱眉:“娘娘的脸色很不好。”

    林云姝随口道:“昨晚没睡好罢。”

    “那再加一床被子。”

    “你要压死我吗?”

    侍女讪讪道:“那往安神汤里加多几味药材吧。”

    “不要苦的。”

    “奴婢明白,娘娘,小厨房已经做好了小糕点,现在想吃了吗?”

    “和热茶一块端过来。”

    不对劲。

    真的不对劲。

    侍女想,娘娘平日对任何事都有可能敷衍应付,唯独在吃食这事上从不会草草了事,况且今日弄的都是她爱吃的,然而她看起来胃口很是不好,每样都是吃了一小口就恹恹地放下。

    味道不好吗......

    侍女立刻走出去:“我去让小厨房重做一份。”

    林云姝见侍女回来时脸上似有几分不悦,懒懒地开口:“不愿意就算了吧,生气也没什么意思的。”

    侍女否认道:“不是不肯,是人都不在,她们也真是,一做完手上的事就撒蹄子跑出去了。”

    “我天天做这都觉得累,何况她们?”

    侍女低声说:“其实......倒不是因为她们怠懒。”

    “噢?”

    侍女:“不至我们仪华殿,连别宫也一样,宫人们都忙着拿上自己的宝贝,前去送礼给景临宫的大宫女。”

    林云姝:“光求一个大宫女,也能获得荫蔽?”

    侍女:“娘娘忘了吗?长公主在开春之后,便可迁往京城的公主府了,宫人们都想跟着过去伺候,但又哪需要太多人呢?便只好碰碰运气,看自己有没有那个福气了。”

    林云姝喃喃道:“真好。”

    侍女苦笑道:“如今谁不羡慕景临宫的主子,向来随心所欲,如今还能打破规矩,未出阁就出宫建府,而景临宫也必定是还留给她的,这下两处换着住,听着就有滋味。”

    出宫?

    林云姝放下手上的糕点,望向殿门外的天。

    天色沉沉的,看了也叫人心情不好。

    侍女多少猜到她的思绪,道:“娘娘若是想家了,可向皇后娘娘说一声,是允许家眷进来探望的。”

    “坐一会就要匆匆地走,没意思。”

    “那......”

    “慢着,”林云姝突然敲敲离自己最近的小瓷碟,又敲敲旁边的那个,“这俩,还有酥黄饼,都做一份送到景临宫去,等她们回来之后,把梅花仔细洗干净了。”

    侍女滞了滞:“送......送景临宫吗?可长公主最近不是没来讨过点心了吗?”

    “她不来,所以才要主动送过去。”

    侍女低声喃喃道:“若是对永安宫里的那位也这样就好了。”

    “永安宫?”林云姝想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是烨帝的宫殿,“他可不缺我的。”

    侍女仍是不明白林云姝这份不寻常的‘热情’从何而来,然而还是照做了。

    林云姝想得却很明白。

    鎏月说她笨拙,可她只会这般笨拙了。

    鎏月只知她在蓄意讨好,只有林云姝自己知道,自己是在溺水之际抓住了一根浮木。

    林云姝心下一沉,这世上,只有鎏月与自己身陷这样荒唐而无助的处境了。

    第26章

    仪华殿一向不用接驾,宫里上下都算是最清闲的了,除了小厨房。

    小厨房不但要供着自家主子的吃食,还要做多一份供着景临宫。

    话说这景临宫的小厨房是炸了吗?厨子闲下来后,时而会思考这个问题。

    若只是他们忙活,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曦妃娘娘兴致来了,便会用自己的手艺做些小点,使得他们总是担惊受怕,唯恐磕碰着主子。

    更奇怪的是,曦妃无论做得好不好,都一律送去景临宫。

    这......

    听闻长公主的脾气还不算太好。

    林云姝从小厨房出来时,问身边的侍女:“他们为何要用奇奇怪怪的眼神打量我?”

    侍女笑笑:“奴婢也觉得奇怪,娘娘最近是越发不把景临宫当外人了。”

    “是吗?”林云姝随手拿起一块糖糕尝尝味道,“淡了。”

    侍女试吃一小块,疑惑道:“并没有啊,这就是娘娘喜欢的口味。”

    林云姝并不当一回事:“许是我食欲不好。”

    侍女迟疑道:“娘娘不会是生病了吧?今儿侍候你穿衣时便觉得身上热热的。”

    林云姝摆摆手:“我没事。”

    “还是请御医来看看吧。”

    “随你。”

    然而御医都未赶到,另一道身影却是先出现了。

    鎏月进来时,连这座殿宇都染上了冰霜的气息。

    “冷。”林云姝下意识地掖紧了雪白的毛裘。

    鎏月毫不客套地坐下,抬眸盯着她:“冷就不要折腾。”

    林云姝蹙眉道:“我折腾什么了?”

    鎏月指指桌上的糖糕:“不许再送了。”

    “你这人好奇怪,以前搁冷脸,你不开心,如今送东西去,你也不乐意。”

    鎏月微一挑眉:“别归责于我,本公主只是吃得不安心。”

    “那以后不送就是了。”

    “你——”鎏月迟疑片瞬,心头浮现出的怅然之感让她突然忘记了此行的用意。

    “我如何?”林云姝似在挑衅她。

    鎏月微微瞪大双眸:“你这人真是......倒是一点都不会给人台阶下。”

    林云姝怔住片刻,眼神有些涣散。

    鎏月似是意识到什么,起身时神色浮现出一抹慌乱,然而还是来不及——

    林云姝直直地往后仰倒过去,一切都在片瞬间发生,连离她最近的侍女都险些扶不住。

    “额头怎么这样烫?”

    “你们怎么侍候人的?都这样了竟然浑然不觉?”

    “多唤几个御医来。”

    “怎么越来越烫了?刚才我抱着手炉的时候也不曾觉得这么烫的。”

    “给她一直灌热水,喝不下也要喝。”

    ......

    寝殿里乱哄哄的,林云姝耳边听到的声音却是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不再头痛了,只是困,眼皮沉沉的怎么也睁不开,似乎有什么在极力拉着她陷入无尽的黑暗。

    然而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似乎都来自同一个人。

    好像又没有那么困了。

    鎏月对着黑漆漆的汤药皱皱眉:“这一闻就很苦啊,定是喝不下的。”

    侍女低眉道:“御医说这道医可加不了蜜饯,所以只能这样了。”

    鎏月苦恼地把脸扭到一边:“你们喂吧。”

    果然,没一会就传来侍女的叹气声:“殿下,怎么办啊?娘娘还是喝不下,才刚入口,便都吐出来了。”

    鎏月思忖片刻,示意侍女把药给自己:“把她扶起来。”

    接下来的情景让侍女惊了惊——

    长公主直接掐住曦妃的下巴,让小口被勉强打开后,直接对碗灌进去。

    然而看似粗暴,却比刚才的效果好了些,起码是能饮进去一些的。

    “好了。”鎏月让人接过空碗。

    鎏月想了想,补上一句:“刚才的事,看过便算了,不必和你们娘娘提起。”

    “是。”

    林云姝的手指突然动了动,鎏月以为她要醒来,略一心虚地坐远了些。

    “热。”林云姝轻轻地发出一个音节。

    “什么?”鎏月忍不住倾过身子去听。

    “热。”

    鎏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就在近处的炉子,眼色微变。

    不该......不该放在这里吗?

    侍女听清的时候心中不禁窃笑一下。

    这炉子是长公主勒令搬得这么近的,说不能让床榻人受冻,即使被子已经盖了几床。

    心意是有的,只是这位殿下啊,照顾人的功夫实在不太行。

    仪华殿终于忙了起来,前前后后要照顾两位主子。

    曦妃的病情虽稍稍好转了些,然而长公主似乎是放心不下,一直都没有离开仪华殿。

    更奇怪的是——

    长公主不让人去报告陛下此事,说是会扰驾。

    林云姝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子时,隐隐看见一袭衣香鬓影,以为是幻梦一场,便再闭眼入睡。可惜睡得极不安稳,如此竟反复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