烨帝默认了她的做法,接着道:“让林氏以贵妃之仪下葬吧。”

    鎏月低眉垂首,掩住眼中掠过的一抹喜色:“让臣来处理这件事吧,否则我心不安。”

    “仪仗大些也无妨,朕昨夜就在想自己是否有苛待过林氏,想着想着竟一夜未睡。”

    “林氏性子清冷,不爱理人,这是宫中人人都知道的事,与陛下无关啊。”

    “是吗?皇姐若真这样以为,那朕可以安心一些了。”

    “陛下如果还在烦心,不妨借国师之力来安抚林家,虽说他是林氏的兄长,但更是忠于陛下的臣子,想必会为陛下解忧的。”

    “朕有此意,但他今日没有来上朝,此刻也不好这样唤他来。”

    鎏月道:“臣在料理殉葬事宜时,难免会与林家接触,彼时会和国师好好谈谈。”

    “好。”

    要殉葬的人还躺在自己的宅子中,然而仪式却要完完整整地进行下来。

    到最后时,连鎏月都麻木了。

    恍惚间,竟有那么一时以为林云姝真的入了陵,两日来第一次淌下真心的泪珠。

    可吓坏了侍女蓉儿,以为她入戏大深。

    一切都处理妥当后,鎏月才回了公主府邸。

    刚刚放下的心竟又被一通报信给揪了起来——

    蓉儿慌乱道:“林姑娘她......”

    鎏月心急极了:“可有被发现?还是生病了?”

    “没有被发现,还好端端地在宅子里,只是......醒过来后,却谁都认不得了。”

    “啊?”鎏月惊诧了一瞬,很快便平复下来,“你同她少见,她自然不认得你,至于医师,都是从京城另找的,她认得才怪。”

    “不是这样的,奴婢想着林姑娘刚醒过来,肯定怕生,于是亲自去照顾她,同她说话时,唤她林姑娘,她竟问奴婢......谁姓林。”

    “啪”的一声,鎏月手中握着的茶杯已经变成了一地碎片:“继续说。”

    蓉儿顿了顿,道:“然后奴婢问她,长公主可还知道吗?她想了好久,最后只说一句长公主是皇帝的啊姊。”

    鎏月的眸色渐渐黯下去:“说不出我的名字是吗?”

    “奴婢同她说起殿下的名讳时,她......毫无反应。”

    “别说了,我头疼。”

    第37章

    闻言,蓉儿及时噤声了,反倒是鎏月安静片刻后,还是禁不住想知道:“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若是突逢大惊,记忆出现错乱也是有可能,而且并非不可挽回。”

    鎏月轻抚心口:“还好。”

    “殿下要去看看她吗?”

    “那些个眼线,都遣走没有?”

    “殿下若这会去,早些出来,是不会被察觉的。”

    “快些去准备。”

    ......

    鎏月始终是愧疚的,在看到林云姝现在的模样之后。

    明明很伶俐的人,现在却变得畏畏缩缩起来,鎏月刚一走近,她便害怕得躲起来,并以被子为障,不让鎏月靠近。

    怎么会变成这样......

    唯一不变的,就真的有水灵的脸蛋了。

    不仅不认人,还很怕我。鎏月重重地叹气。

    不该隐瞒她的。

    险些背后被火烧死,怎会不心有余悸?

    早知如此,鎏月倒宁愿戏演得不真,还可用别的方法堵上目击者的嘴巴。

    鎏月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声音极柔:“我是你的啊姊。”

    林云姝眼中浓浓的戒备在听到这句话后似乎消散了些:“我有啊姊吗?”

    鎏月眸中的泪光隐约可见:“你看看你,不过是大病一场,怎么连我都能忘了呢?”

    林云姝低下头:“啊姊......我有啊姊吗......”

    见林云姝不再闪避,鎏月才小心翼翼地抬手摸摸她的头:“没事的,想不起来那就慢慢想。”

    “你是啊姊,”林云姝抬眸看她,眸中尽是迷茫与懵懂,“那我是谁呀?”

    “你叫......”鎏月滞了滞,片刻后温柔地笑道,“你叫皎皎。”

    林云姝最爱素白之色,这名儿很是适合她。鎏月想。

    “皎皎......”林云姝轻声念出自己的名字,“皎皎。”

    “好听吗?”

    “是你现在才想出来的吗?”

    鎏月被她的敏锐吓了一跳,慌乱片刻后定了定神:“你是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吗?为什么会这样想?你明明就是皎皎啊。”

    林云姝薄唇微抿,良久才开口回答鎏月再早些问的东西:“皎皎,好听。”

    “是,你叫皎皎,而我,是你的啊姊,还想不起来吗?”

    林云姝摇摇头:“我不知道。”

    “皎皎累了吧?”鎏月抚上她的脸颊,道,“得多睡会,睡好了,才能想起来以前的事啊。”

    林云姝点点头,十分温顺。

    鎏月帮林云姝盖好被子时,发现她的眼睛仍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怎么这样看着我?”鎏月下意识地躲避她的目光。

    “你要走了吗?”

    “我走了,皎皎才能好好休息啊。”

    “我睡不着。”

    “皎皎乖,不睡的话,明日起来脑子就还是迷迷糊糊的,”鎏月用眼神示意一下蓉儿后,随后道,“我让人给你端来安神汤,喝完后一躺下便能睡着。”

    “嗯。”

    鎏月等她饮完安神汤后,又等她合上眼睛,才从宅子里出去。

    刚一踏出去,脸上的柔和笑意在瞬间消散在风中。

    这样也算是了了林云姝的心愿吗?鎏月有些迷茫。

    但转念一想......只要皎皎开心,那么开心的始终是林云姝。

    这样想来,也只能尽力哄好皎皎了。

    “蓉儿,”鎏月吩咐侍女,“莫要张扬,派底下的人去杏花楼买些吃的,切记得要是我的口味,先送回公主府,等晚些时候再送来宅子里。”

    “是。”

    蓉儿应承下后,继续问:“现在这种种情况,需要去禀报国师吗?”

    “不急,他会来找我的。”

    鎏月没有等来林苑,反而是自己忍不住,第二日顶着未过的风波前去宅子。

    她特意挑在天色未亮的清晨,且穿着是少有的简单素雅,只为了不让林云姝觉得疏离。

    没想到林云姝早就醒了。

    鎏月一进院子,眼帘内便映入一个清瘦的身影,正静静地凝视那些开得正盛的花。

    “皎皎,”鎏月轻唤她,“是睡不好吗?”

    林云姝摇摇头:“醒了,在床上闷着难受,出来坐坐。”

    “也好,想用早膳吗?”

    林云姝乖顺地点点头:“饿了。”

    精致小菜摆满桌时,鎏月见着林云姝脸上终于旋出这两日来的第一个笑容,便也跟着笑,心里只觉得这幕熟悉得很。

    皎皎就是林云姝,依旧是林云姝。

    也不管林云姝爱不爱吃,鎏月只要是眼前见着的菜,都要挑一块放到她的碗中,结果它们在碗中垒成了小山高。

    林云姝小声道:“吃不完。”

    “剩些也没关系,你吃得尽兴就好。”

    林云姝抬眸瞄她一眼,轻声道:“我看啊姊,也很尽兴。”

    趁她不注意,鎏月继续给她夹菜:“因为皎皎开心,啊姊就开心。”

    林云姝的嘴巴有些鼓,不能回话,但眼眸随即弯了弯。

    如玉轮。

    明亮而清澈。

    “啊姊。”林云姝突然停筷。

    “嗯?不想吃这些的话,我让人撤了,端新的来。”

    “我叫皎皎,啊姊叫什么?”

    “鎏月。”

    林云姝:“鎏月,你叫鎏月。”

    “嗯。”

    “鎏月,这宅子里没有其他人了吗?”

    “皎皎病了,需要静养,宅子里是越少人越好。”

    林云姝看起来有些怅然:“日后也一直都这样吗?”

    “等你好全了,啊姊就将你接到我住的地方,那里比这儿要大些,也更热闹。”

    鎏月顿了顿,继而问:“皎皎,是这里有谁惹你不痛快了?还是她们不陪你解闷。”

    “她们很怕我,都不敢同我说话。”

    “皎皎胆儿小,她们是怕吓着你,皎皎是忘了吗?我昨日来的时候,你连我都怕。”

    林云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并不言语。

    鎏月仔细想想,道:“皎皎有什么想玩的?啊姊陪你玩。”

    “我想要......放纸鸢。”

    闻言时,鎏月眼底里的笑意又深了些。

    一切如常,只是有些事想不起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