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也没怎么见,鎏月的神色有些苦涩。

    不过是因为绵绵才和她们碰过几面,竟也能记得。

    马车的轱辘声远去之后,鎏月下意识地侧首看烨帝。

    他脸都绿了。

    鎏月干巴巴地解释道:“这......我是真认不得她们了。”

    “军中是明令不许去花柳之地,但王公勋贵们却是不被束缚的,不要张扬就好,可鎏月你——也太放肆了。”

    鎏月的底气弱了几分:“我不曾留宿过,我偶尔会去听曲看舞。”

    “我把教坊司也给你搬到公主府。”

    “不必不必,”鎏月挽住他,“弟弟日后派人看着我,便可知道我再也不去了。”

    但我可以让绵绵过来啊,鎏月心想。

    不然怎么让她给你传消息,又怎么误导你?

    烨帝在听到“派人看着”的时候眼色略微有些闪烁,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自己注意些。”

    在后面一段路中,两人各怀各的心思,都没有说话。

    旁侧的屋宇逐渐变得破落起来,连路人的衣衫都变得褴褛起来。

    在看见搭在前方的粥棚时,二人双双停下来。

    粥棚里面站着的家丁......好眼熟啊,鎏月想。

    她松开烨帝,自己走过去。

    还未走近,家丁们纷纷脸色突变,匆匆地出来。

    “嘘,”鎏月先声制人,“别声张,我认得你们......你们是瑞王府的人?”

    家丁低首道:“是是是,王爷嘱咐我们每月里至少要出来施四次粥,今儿不刮风也不下雨,所以就出来了,没想到扰了公主。”

    鎏月:“不必和你们王爷说今天遇见本公主了,明白吗?”

    “明白明白。”

    鎏月一回头,险些踩上烨帝的鞋履。

    “你怎么也......”

    “姐姐,我们往那边去。”

    走到僻静处时,鎏月问他:“您也都听见了?”

    “听见了,是瑞王下令布善的。”

    鎏月端详着他的神色:“瑞王有善心。”

    “我看到施粥棚,第一个念头就是最近是否有灾难,想清楚并没有后,也便察觉到是瑞王自己的主张。”

    小小善举,若常常做,是很能打动人心的,想必也不止这些事,鎏月想。

    瑞王的心思很早就开始打起了。

    “姐姐,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鎏月回过神来:“我在想,也是时候用膳了,该带您去哪里好,春风楼如何?”

    烨帝摇头,转身就走:“自然是公主府,它建好之后,我可是一次都没有踏入过。”

    不好,林云姝还在府里。鎏月的鬓角悄悄渗出了细微的冷汗。

    她跟上烨帝时,脸色有些苍白:“我不知道您要下榻公主府,还未让人好好准备一番,贸然接待,太失礼了。”

    “我从前去景临宫不也直接踏进去就好?公主府也不差什么。”

    “可......”

    “无妨。”

    鎏月今日出来并没有带任何侍女,此刻回去通风报信也来不及了。

    不知道林云姝睡醒了没有?是在偏殿自己玩?还是在前殿摆弄些小玩意。

    伪装归伪装,总是难免有几分像的。

    “瞧瞧,姐姐又出神了。”

    “您事先不通知我做些准备,如今我紧张得不得了。”

    “我早就知道你的德行,偏要看看你离宫之后能在府里作什么幺蛾子。”

    还真有......鎏月默了默。

    幸好府里的侍女大多是从宫中带出来的,突然得知要接驾时并没有乱阵脚,自然也没有失了礼数。

    更庆幸的是......林云姝不在前殿,只希望她不要听到动静就出来便好。

    鎏月正要单独同蓉儿嘱咐林云姝的事,不料烨帝突然唤蓉儿过去:“朕记得你,你温的茶最好,现在照样做一壶过来。”

    蓉儿:“是。”

    鎏月的脸上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慌乱。

    这样一来,蓉儿就没办法往偏殿去了。

    鎏月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看看现在的状况。

    平日里侍奉林云姝的那两个小侍女竟然也被唤出来做事了,也即是说......林云姝此刻身边无人了。若想逮个人问外面为何这样热闹,也是逮不到的。

    鎏月定定地看着摇曳的烛火,看得眼睛都有些发酸了。

    “谁?”

    烨帝的一声质问,把鎏月失掉的魂瞬间拉了回来。

    她下意识地往门外看,瞥见了一抹迅速消失的裙摆。

    水蓝色的。

    林云姝今日就穿了这个色!

    鎏月的指尖深深地陷在了手心里,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后,挡在烨帝身前,拦住他的视线:“府里有人办事毛毛躁躁的,不过是见次圣颜,倒让她们没规矩起来了。”

    烨帝打量四周:“你府中侍奉的人也不穿蓝啊。”

    他还是看见了......鎏月心中苦笑。

    然而面上仍是不能乱的,鎏月狡黠地朝烨帝笑笑:“但是......我这府里,也不全是侍女啊。”

    烨帝很无奈:“瞎闹。”

    有在信我吗?鎏月有些忐忑。

    不管了,想多无用。

    鎏月刚刚放下心来,然而下一刻眼神便凝固起来——

    水蓝色的裙摆又出现了。

    纤细的身形从门边出现并且慢慢走进来的时候,鎏月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咦......烨帝怎么没反应啊。

    鎏月缓缓睁开眼,俯下视线,看着跪下行礼的人。

    不是林云姝。

    不过是府里普通的侍女,却穿着林云姝的裙子,来给烨帝奉果子,并且之后便立即对刚才的毛躁行为请罪。

    第40章

    烨帝瞥鎏月一眼:“既是你的心头爱,那朕就不责罚了。”

    鎏月笑笑:“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等到烨帝离开后,蓉儿过来为鎏月奉茶:“刚才见殿下什么都不碰,可是担心坏了?”她不小心触到鎏月的手,惊讶道,“怎么这样冰?”

    “无妨,”鎏月握着热茶好一会,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她怎样了?”

    蓉儿立即会意:“皎皎姑娘的确也被这样大的排场给吓到了,本想着悄悄地出来瞧一眼,不料还是被发现了。不过她啊,记得殿下说过不可随意见生人,她便让别的侍婢穿上自己衣服,然后让侍婢出来一趟,好打消陛下的疑心。”

    鎏月啜口茶,心有余悸道:“我真怕她要走出来。”

    “皎皎姑娘机灵得很。”

    “她有多问什么吗?”

    “皎皎姑娘也知道殿下是皇家中人,今日府上逢重客来访,虽不明说,但奴婢猜她大约也是知道的。”

    “她可用过晚膳了?现在可歇下了?”

    “晚膳已经用过,吃了两块糕点,一碗甜羹,几口小菜,人也已经歇下了。”

    “怎么吃得这样少?”

    蓉儿答:“许是天热,胃口不好?”

    鎏月起身,想要过去看看,然而没走几步就停下:“还是不去扰她了,你让人在偏殿外的清凉院置酒和点心,我今日担心坏了,定要喝上几盅的。”

    “是。”

    月光淡淡柔柔的,如流水般淌过漂亮的裙纱,落在剔透的酒中,闪着微亮。

    明明酒菜都奉上了,然而鎏月仍是没有去碰。

    心里堵得慌。

    她总是忍不住去想个万一。

    清幽的柔和的香气渐近事,鎏月察觉到睡意已经涌出来了。

    然而当温香软玉轻贴过来时,她瞬间清醒过来。

    鎏月极熟悉这种气息,看都不看就伸手揽住旁人:“不是说你歇下了吗?”

    “歇不下,睡会就醒过来了。”林云姝的面纱已经被卸下,伪装亦都抹去,此时是不施粉黛,然而轻易地胜过了鎏月见过的千娇百媚。

    “看来皎皎是特意来陪我的。”鎏月笑着道。

    “啊姊为何要在这里喝闷酒?”

    “闷酒?倒也不算,只是皎皎发现没有?今儿月亮真圆啊,空在这坐着心情就很好。”

    林云姝抬眸,认真地望月一会,道:“倒是丁点乌云都没有。”

    鎏月蓦然想起了那个火光漫天的夜晚,神色复杂道:“是,真亮。”

    “是因为今天来的那个人吗?他来的时候,府里的人都有些不大对劲。”

    “他虽然是我的亲人,却也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连我都要时时小心,何况府里的人?但你别怕,只要不见他,就不会出事。”

    “嗯。”

    柔软温香在侧,鎏月饮酒的兴致就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