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该不痛快。

    这封传给烨帝的信,上面只有三个字——【昌儿危】

    昌儿是鎏月的小名,从来只有父后这样叫过她,连知道此名的人都寥寥无几,仅有几位宗亲而已。

    是谁要警示烨帝,说自己有危的?鎏月细细思忖着刚才被报出的方位,脸色微变。

    她立即回书房寻出笔迹记录,这些在平日借着要比拼字画的由头而有意保存下来的各家官眷的文书,便是为了应付这种核对时候。

    一张张地核对完后已是日暮时分,天色沉沉,鎏月的神色更沉。

    这封密信,出自盛瑜之手,即瑞王妃。

    瑞王妃向君主告密,有人要谋害自己,鎏月在这一瞬间什么都想通了。

    在盛瑜眼中,烨帝能搭救自己一把。

    而她又知道,要下的杀手是谁。

    总不会是三朝老臣盛家,那就只有......他了吧。

    上一世可没有人截信,烨帝是能收到的。

    他知道昌儿要死,可是没有阻挠,他也不想昌儿活着。

    鎏月突然想起一些旧事来,在上一世的这个时候,瑞王常来寻自己喝酒畅谈。

    有时会用些奇怪的眼神注视着她,似是惋惜又似是无奈,然而鎏月只当自己多心。

    犹记得在瑶姬下手之前,瑞王最后一次来寻她喝酒,趁她醺醉的时候,说了许多前不搭后的话。

    鎏月还笑他易醉。

    这俩兄弟啊,平日和自己恭恭睦睦的,结果......

    一个想要夺权而下杀手。

    另一个因忌权而没有阻止前者下杀手。

    不知这封信,倘若在这一世再送到烨帝手中,他会不会还无动于衷。

    当初在凤鸣楼上挡的箭会是白挡吗?

    似乎有不妥的地方......鎏月突然想起,林苑上一世让她离开京城的劝诫,莫非不是他察觉到烨帝有异心?再说,连林云姝都说林苑也秘密告知过她,自己是被君主下的杀手。

    为何认知会有偏颇?

    也是,连自己都以为是幕后指使是烨帝,鎏月神思复杂。

    瑶姬的心机啊......竟深到这种地步,利用理所当然诓骗了那么多人。

    不,说瑞王厉害才是。

    只要官场中开始秘密流传有功勋的长公主是被烨帝暗害的,这样一来有功之人定会人心惶惶。

    此时起政变,便是最好的时候。

    烨帝并不无辜,但这把刀是强行塞到他手上的。

    鎏月先前还以为这位新帝羽翼已硬,不料还是不及他兄长心机来得深沉。

    是自己这位辅政者做得不够好啊。鎏月脸上慢慢旋出一抹笑容,在此时此刻显得尤为诡异。

    酒香在浓稠的夜色里渲开来,然而饮酒的公主不见有丝毫畅快,甚至让路过的侍女有那么一刻认为她要摔了酒罐,紧张至极,幸好救兵来了。

    “皎皎姑娘,你怎么......?”带路的人惊讶于林云姝手上也带着酒罐。

    林云姝淡声道:“这样的月色总得小酌几杯来应应景的。”

    “可奴婢们都想让您来给公主劝酒啊。”

    林云姝:“你们都知道劝不住才让我来,可我又如何劝得住?”

    鎏月懒懒地掀开眼皮子扫视一下眼前的曼妙身影,往日里是要立即拥人入怀的,然而今时却只是闷头再喝一杯,不发一言。

    林云姝坐下后,揭开自己带来的酒罐,道:“你这酒闻着就烈,还不如喝我酿的甜酒。”

    鎏月的眼神有些朦胧,然而语色清醒得很:“借酒浇愁,不烈还怎么浇啊?”

    林云姝微微扬起唇角,道:“来之前还在害怕你会借着酒劲凶人,还同蓉儿说不愿来,看来是我多虑了。”

    “你都这样笑我了,不凶还真说不过去。”

    “既然你都醉了,那我也说句糊涂话,你哪里舍得?”

    鎏月笑出声来,轻抬葱指对她虚点几下:“我还真喜欢你这侍宠生娇的劲。”

    林云姝转手就把鎏月杯中剩余的酒倒掉,换上自己带来的甜酒:“尝尝?”

    鎏月接过时,道:“你也不问问我为何发愁?”

    “待你心情好些再问,否则若戳你心窝子,待会又该酗酒了。”

    鎏月仍旧是笑:“我明白了,等回我寝殿时再说。”

    林云姝在片瞬间就明白过来鎏月这是酒醉都不忘调戏人,有些发窘,无奈这种时候又不能呛回鎏月,只能闷闷地倒鎏月的烈酒来喝。

    她饮不惯,可酒液又滑落得太快,结果连连咳了好几下。

    鎏月索性把林云姝的酒杯收回;“别学我,这可不是好东西。”

    “那你喝得可欢了。”

    “好好好,以后不在你面前畅饮了,免得把你也给带坏。”

    鎏月让人把酒收起时,也不忘仰头饮完林云姝带来的甜酒。

    末了还笑道:“皎皎的心意,一滴都不能亏待。”

    林云姝白了她一眼。

    鎏月招招手:“过来。”

    “都蔫成这样了,还想欺负人?”然而林云姝说着,身子还是往鎏月那边靠了靠。

    鎏月抬起食指,轻轻贴上林云姝的唇角,拭去将滑未滑的酒滴:“你才是让人不省心。”

    末了,鎏月并没有立即松开,而是侧了侧葱指,触了触少女柔软的唇瓣。

    手指有一瞬间突然变得温热起来,让鎏月僵了僵。

    林云姝瞬即松开口,并且坐远了些,刚才的轻薄行径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定是平日里被鎏月带成这样的,林云姝心中暗道。

    鎏月只一怔,便收回手指,嗤嗤地笑出来:“你果然知道如何让我开心的。”

    林云姝只扮作听不懂:“平日里只能喝闷酒,如今有人陪着喝,自然开心。”

    “这样吗?”鎏月意味深长道,“你刚才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何发愁来着?回寝殿里我就给你一一道来。”

    “不想听。”

    鎏月:?

    第54章

    盛瑜送出的信已经被鎏月截下,她便照本画模地再纂一封,送往皇宫。

    接下来,只需静等。

    之后发生的事虽合理,却不在意料之中——

    烨帝先是召她入宫说了好一番警戒的话,待鎏月回到公主府后,又往府中加派了些禁军麾下的人。

    他似乎相信了那封收到的警告,而且有不愿信上事发生之意,看样子烨帝目前的确没有起杀心,仅停留在忌惮阶段而已,并且没有和上一世那样,纵容谋杀的发生。

    然而鎏月还是有些揣揣不安。

    是凤鸣楼的那一场豪赌赢了?还是烨帝察觉到有新的危险,暂且放下旧人,先专心料理完眼前的事,再料理自己?

    但......上一世下杀手的并不是烨帝,是否不应该将他置在这种境地里?

    可他对自己的不信任却是真的。鎏月细细思忖一番,决定再行试探之举。

    绵绵在这数日里来了许多次,与鎏月已经十分熟络。

    这一日奏完琴后,正想离开时,被鎏月叫住。

    “公主还有吩咐吗?”

    鎏月平静道:“平康坊里,再多人追捧你,也终究不是个好地方,毕竟是专让人用来寻欢作乐的,待久了自然会被某些东西驯服。”

    鎏月突然提及这些,让绵绵有些猝不及防,她默了默,再柔声道:“谢公主关心,只是奴家别无选择。”

    “我帮你赎身,从此离开平康坊。”

    绵绵惊得险些抱不稳琴,后来稳住了,手却还在微微颤抖着:“奴家......奴家......”

    她一向滴水不漏,看来这回是戳到人心窝子里去了,鎏月想。

    “只是奴家若离开平康坊,也不知到何处去啊。”

    是错觉吗?鎏月刚才隐隐看见了绵绵眼中掠过的一抹希冀,然而鎏月并没有放在心上,只道:“去哪都会比平康坊好。你会有很多银子,总能安生过些好日子的。”

    “奴家愿意。”

    绵绵答应得利落,让鎏月不免有些惊讶。

    如今自己身边单纯得很,府中没有养侍妾,日常只有一个时不时悄悄潜进来的皎皎。

    与外头的舞女琴娘戏子更是毫无牵扯,更不用说召入府,唯有绵绵是例外。

    而鎏月也查过,绵绵唯一有牵扯的客人便是自己。

    即是她目前留在平康坊里的唯一价值就是接近自己。

    绵绵答应得这样干脆,是那边令她放弃监视了吗?

    鎏月的心绪有些复杂。

    绵绵看着鎏月,几番欲言又止,然而最后还是说道:“奴家不知,为何会得公主这样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