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荀没有过多聊起这个话题,仿佛刚刚也只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你想去哪?”

    余今没有指定:“我都行,荣先生你呢。”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问:“荣先生,真的不打扰你吗?”

    他看小说都说老板很忙的。

    “不会。”荣荀看似随意地选了条路走,又漫不经心地宛若笑语般:“我还担心你拒绝我呢。”

    余今也说不会:“刚刚那个姐姐都不跟我说话的,我还觉得无聊呢。”

    荣荀勾唇:“那巧了,我从小到大,还没和谁散过步。”

    余今微微瞪大了眼睛,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如果说荣荀因为手里的钱权大,没有交心的朋友,他信,但是连个散步的伴都没有……

    这可能吗?

    还不等他问出声,荣荀又悠悠道:“不如以后我带你出来玩,这样你有人陪你说话,我也有个伴。”

    余今想了想,就在荣荀又以为他会拒绝时,余今点头得很痛快:“可以啊。”

    荣荀稍顿。

    他发现了一件事。

    即便看了余今这么多年,他好像还是不了解他的小金鱼。

    果然,只是观察是不够的。

    他得接触、靠近余今。

    他想要完完全全地了解他,还是得将他剖开才行。

    荣荀走在余今的身侧,这边石子路旁种植了很多的桃树。

    枝繁叶茂的,正好遮阳。

    投下来的阴影也正好遮住了谁扭曲、病态的影子。

    余今并不知道跟在自己身边的是怎样一个人,他只冲荣荀露出了一个笑,恰逢从枝叶中偷溜进来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

    那双凤目在帽檐的阴影下绽放出的光芒比日光还要刺眼醒目,在刹那间就能将那些从阴沟里爬出来的丑陋生物照回去。

    余今笑着说:“虽然感觉会很麻烦你,但是真的没有办法拒绝欸。”

    他玩笑道:“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我们好像很合适。”

    没有交心的朋友所以没有人陪的荣荀,和因为心理障碍缺少各种社交关系的他……这些条件摆出来后,让余今真的没有办法拒绝。

    余今的声音清亮,因为在南界待久了,余今说话其实还有点地方口音,咬字不算清晰。

    但他说的每一个字荣荀都听清楚了。

    哪怕荣荀知道他说的“合适”是指做朋友,他还是忍不住含糊了余今的意思。

    是的。

    他们很合适。

    所以他们肯定会在一起。

    谁也无法阻止。

    哪怕是余今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荣老板……嗯……

    1美美仔:地方话,其实也可以说成妹妹仔,但美美的声调更接近一点。意思是小姑娘小女孩这样

    第6章 六尾金鱼

    这公园建造得很大,因为临江的问题,余今就来过这里一次,还是前年的事情,他是不记得公园里的路的,所以他完全是跟着荣荀走,也没打算说自己想去哪。

    ……他本来也是一时兴起。

    “我看过你的病历…上面说你怕水,现在还怕吗?”

    听到这话,余今停了一下。

    他的怕水,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怕,而是指超过一定面积的水域会诱发他的ptsd。

    一个小水池还好,但像湖泊、河流又或者是江川,都能让余今应激。

    “我不知道。”余今实话实说:“自从发现我会对河流应激后,我就没怎么见过它们了。”

    荣荀的嗓音始终温柔。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声线过沉,还带着挥不去的沙哑,所以当他的语调柔和下来时,会导致吐字没有那么清晰,甚至隐隐有一种柔风里裹杂着砂砾的感觉。

    一旦吸入,就能将人的气管食道磨出血直至死亡。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哦?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对这个应激?”

    余今想了想,也没瞒着:“荣先生,你应该也知道,我的心理障碍是从我六岁那年遭遇了一起绑架案后出现的吧。”

    余今说这话时,恰逢天上有一朵厚重的浮云飘到太阳跟前,遮住了刺目的阳光。

    大地暗沉了一瞬,公园里吹起的风终于凉爽了点。

    余今稍稍走神,想这炎热的天气应该也快要过去了。

    他看了下天,所以没有注意到,可以和影帝媲美的荣先生在他仰头的那一刹那,脸上浮现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荣荀垂下眼帘,眼底时时翻涌的阴云终于在这一刻压抑不住,要冲破所有的束缚,侵占他的理智。

    他细长的眼睫投下的阴影遮住了那对墨色过浓的眼瞳中浮现的阴晦与戾气,声音放得很轻,听上去更加柔和。

    “我了解过一点。”

    余今没有发现荣荀的尾音有几分轻颤,他只以为荣荀轻声说话是担心他会应激又或者怕这件事揭了他的伤疤。

    但是……

    “荣先生,”余今收回视线,看了没了笑的荣荀一眼,一边在心里感慨荣先生人真的太善良了,一边没忍住扬唇:“你不用顾虑我,我没事。毕竟绑架的事,我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这是真的。

    余今还记得自己当初醒来时就在医院里,他也是听别人——具体别人是谁,余今却不记得了。

    反正他的记忆里,除开昨天见过的人,再往前倒的所有记忆里的人都是一团模糊到连人形都看不出来的白影,甚至绝大部分都是直接空缺,跟他没有碰见过人一样,只有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残存在他的记忆里。

    而余今也是听那些声音说他被绑架了,他才知道自己被绑架了。

    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绑匪,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绑架的,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被一个人丢在了废弃的工厂,绑匪没有撕票,也没有勒索钱财。

    甚至于他身上只有一些细微的擦伤……要不是他身上确确实实有被绳索捆绑过的痕迹,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调皮出玩迷路失踪后被发现。

    那些声音里,有人说他是因为遭受了极大的刺激,触发了大脑的自动保护机制,让他忘却了那段记忆。

    这个说法很多人接受了。

    那时候余今小,一觉醒来谁也不记得了,对于他来说,无论是父母还是医生又或者是警察……都是陌生人。

    六岁的孩子陷在极大的恐慌中,还被围着各种问话,根本没有办法思考,但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他放空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余今总会回想起自己从病房醒来的那天。

    他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接受那个说法。

    因为当时有个声音提到了一句——

    发现他的地方有大片大片的血迹,但不是他的。

    那个出血量……受害者可能已经死了。

    只是那里只有余今一个人,无论是绑匪还是尸体,都没有。

    可因为余今什么也不记得了,他们没有办法追凶。

    而且这起为期十四天的绑架案,没有人知道在这十四天里发生了什么,但六岁的余今作为唯一走出来的人,却像是惊弓之鸟。随便一句话、一个人就能让他应激。

    余今还记得当时他生活在一个医疗条件落后的城市,那儿大医院统共就两家,在十二年前,专门的精神病院本来就被人们刷上了偏见的色彩,更遑论那种小城市。

    所以他被送到了南界来。

    这不是什么秘辛,他的主治医生们和医院超过十年的职工都知道这件事。

    就连警局也留有相关档案,所以余今说这些毫无负担。

    他简略地跟荣荀说了个大概,随口问了句:“荣先生,你资助我前应该看过我的资料,资料上没写这些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荣荀并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以往荣先生接话的速度总是很快的,所以在自己的问话石沉大海后,余今不由得有些奇怪地偏头看了荣荀一眼。

    当他的视线一触碰到荣荀的眼睛,荣荀那双极黑的眼瞳就柔和下来。

    好似敛了涟涟月光在眸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荣荀没有丝毫异样:“虽然我看过你的一些资料,但这已经涉及到了你的隐私,我没有问过太多,只知道一点。”

    啊。

    余今狠狠地被他戳到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荣先生这么温柔体贴的男人!!!

    “不算什么隐私。”

    余今笑:“我没什么隐私,荣先生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我。”

    他确实没什么秘密。

    人都记不住,能有什么秘密。

    余今这话对于荣荀而言,太有诱惑力。

    他的喉咙一紧,在荣家潜伏七年,就没有什么是能够动摇他的。

    唯独在余今跟前,余今冲他笑一下,弯弯眉眼,随口的一句话,就能让荣荀心神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