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将手里的丝巾搁到青叶盆栽旁,走到殿外的石阶上,看着那片夜色说道:“直到现在,我依然不是很清楚你究竟想做什么。”

    微凉的夜风吹拂着他身上的麻衣,飘飘欲离尘而去。

    夜色里的那道声音却沉了下来,仿佛金石一般坚硬与不可摧毁:“我要做的事情,你一直都很清楚,只不过当年你不赞同我的看法,现在二十年时间过去了,你知道自己当年的判断是错误的,那么你就必须站到我的身旁来。”

    听完这番话,教宗低头看着石阶上的影子,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天海拥有最好的血脉天赋,拥有最好的位置,但她是个女人,她的眼光格局有限,她的心性有问题,过往两百多年的历史早已证明了这一点,如果由她继续坐在大周的皇位上,哪怕南北合流顺利进行,人族也不可能在她的带领下战胜魔族。”

    有夜风拂动殿外的青树,殿内的青叶,后方那座巍峨壮观的光明正殿里洒漏出来的光线,都仿佛摇动了起来。

    那是因为夜色里那人再次开口说话,声音变得更加寒冷而肯定。

    “你想要国族俱灭吗?你真想看到陈氏皇族的血脉子孙流离失所,日渐凋零,直至断了传承吗?当年在国教学院分手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说好了,我负责存续皇族血脉,你在京都再看她一段时间。二十年的辰光就这样消失,难道你已经忘记了当初的想法,陶醉与她双圣同天的格局之中?不,我在西宁镇用漠然的眼睛看了你十几年时间,我不会眼看着你就这样颓废下去,现在到了摊牌的时候,我不会允许你继续守在这座毫无人气的宫殿里,把眼睛遮住,便当作看不到世间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教宗低头看着石阶上那抹由檐角留下的淡淡影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头望向夜色深处,问道:“你的信心究竟从何而来?”

    夜色里那人说道:“没有人能够承受得住那种诱惑,成熟的果子正在枝头等着她去采撷。”

    教宗说道:“那孩子对我说过,非圣人不能抵御,可她本来就身在圣位。”

    “当今世间所谓圣人不过是个笑话,她这个贪婪无耻的女子又如何能够真正明悟神圣法理?如果确信吃掉那颗果子便能逆天改命圆满,进入神隐之上的大境界,你觉得她会忍得住?你可知道当年他十岁那年的夜里,香味四溢,我忍的多么痛苦?如果不是那条贪婪而愚蠢的黄金龙,再次冒着堕境的危险降临,我去云墓里去与它战了一场,说不定当时我就把他给吃了!”

    夜色里那人的声音变得寒冷且残酷起来:“更何况在她看来,这是她要完成逆天改命必须做到的事情,是天道最无情的要求,从她身体里落下的果子,最终再被她吃掉,哪里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天道循环?我看不出来,她又如何看得出来?”

    教宗的声音变得有些疲惫,带着无法轻易释怀的欠疚意味说道:“你最终还是成功地骗过了我,也骗了梅里砂,当初在信里你没有说过,在这件事情里需要牺牲谁,更没有说过要牺牲的人是他。”

    “果子熟了总是要给人吃掉的,无论有毒没毒。”

    “我最初以为,让果子尽快成熟,是能够尽快把它植入厚地沃土,助它生成参天青树。”

    “果子熟了,如果不被人吃,终究是要烂掉,那孩子反正会死,用他必死的命运替全体人类换来如此大的好处,有什么问题?”

    “可是那个孩子自己并不知道这一切。”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但不是每个人都能为自己的命运做出决定,拥有选择的权力。”

    “难道只有你才有选择的资格吗?”

    “因为我可以为你和这个世界提供一个最好的选择……”

    “你知道我和这个世界需要怎样的选择吗?”

    “梅里砂一心想着要皇族归位,你只在意人族的存续,他是天海与先帝的儿子,谁都不会反对他,而且请相信我,他才是这个大陆上最聪慧最了不起的年轻人,他是大周皇位最合适的继承者,也是人类最合适的未来领袖。”

    “可那孩子也是你的弟子。”

    夜色里那个声音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再次响起来。

    “但他首先是皇族的一员。从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第一刻开始,他就要替皇族的存续担起责任,有替皇族流血的义务。”

    第626章 天书陵里的余人

    教宗看着夜色深处,说道:“这是在让他送死。”

    夜色里那人淡然应道:“死算什么?当年那么多皇族都死了。”

    教宗沉默良久,眼瞳深处的星海渐渐变得平静起来:“你不是皇族,又为什么始终无法放下这些事情呢?”

    夜色里那道声音平静而坚定:“这是陛下的遗旨。”

    教宗知道他说的陛下当然不是先帝,而是古往今来最了不起的那位君王——太宗皇帝陛下。

    这场交谈始于很多年前从西宁镇送入京都的一封信。

    这种争论始于两年半前那个叫陈长生的少年走进国教学院荒废的校园。

    看来应该终止于今夜这场谈话。

    只是哪怕到了这个时候,教宗依然没有确定心意,就像盆中的那株青叶一般,随着夜风轻轻地摆荡。

    这不意味着他没有自己的立场,道心不够坚定,相反,正是因为他要考虑的太多,无远弗届,无微不至,所以才很难做出决定。

    “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你最擅长的是光阴卷,也就是西流典。”

    夜色里仿佛有一道目光,落在殿内那方小水池里,然后落在池畔那只木瓢上。

    那人对教宗说道:“你就是向西流去的潺潺清水,虽然流了千年,依然没有沾惹半点尘埃与污垢,清可见底,宁柔却有源源不尽的神力,那么……你不需要这时候做决定,到最后那一刻,你终究会发现自己的心意为何。”

    说完这句话后,夜色里再也没有声音响起。

    教宗站在石阶上,看着飞檐的影子上,站在流水的声音前,衣袂在夜风里微微摆荡的青叶。

    “师兄你修的是顺心意,所以才会如此自信地确定我的心意会顺你心意吗?”

    ……

    ……

    离开西宁镇之后,余人随师父去了很多地方,但无论是寒山那片的雪原,还是拥雪关下面那片荒野,他都不是太喜欢,因为人太少,红河岸边那座白帝城也没有给他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只是在听说那位妖族公主殿下居然是师弟的学生时,他有些开心。

    他最近这些天的心情不错,并不是因为这里是京都,是他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