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那些遗族原来真的去了圣光大陆,难怪以太宗皇帝的本事,花了两百年时间也一直没有找到。”

    陈长生这时候特别难受,身体里仿佛有数万把小刀正在刮弄着自己的骨头,但听着这话,注意力依然被分了些许。

    他知道她这时候说的对象是谁。

    所谓遗族,指的是当年百草园之变后,从京都逃走的陈氏皇族的一部分,那部分陈氏皇族或者是太子的家人,或者是亲近太子的皇族中人,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位陈玄霸的家人,据道藏上的记载,这部分陈氏皇族不下千人,而且都极具才干,极具天赋。

    天机老人说他的身体里蕴藏着无数圣光,必然与圣光大陆有关系,师兄说自己是在溪边被拣到的,而那条小溪是从云墓里流出来的,徐有容曾经说过,云墓里的那座孤峰,就有可能是通往圣光大陆的道路……

    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这件事情的原初本貌便已经渐渐呈现。

    自己果然是陈氏皇族重新夺回皇位的希望,或者说手段。

    天海圣后感受着秋林间越来越浓的那种味道,眉头也皱得越来越深,眼瞳最深处那颗明亮的星辰微微摇撼,光线也变得有些昏暗起来,同时她的脸上流露出冷酷、厌憎等并不截然相反、却很不应该同时出现的情绪。

    下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些情绪尽数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有平静与漠然。

    她轻拂衣袖,一道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威压,顿时笼罩了整片秋林,数道清光自袖间洒出,落在了陈长生的身上。

    那道足以令世间所有生灵痴迷渴望以至疯狂的气息,在这数道清光的隔绝下,暂时消失了。

    百草园里那些正在拼命叫唤着的昆虫,有些茫然地渐渐停止了鸣叫,秋林再次归于安静。

    天海圣后看着陈长生的神情,微嘲说道:“现在你知道自己是被人利用的了吧?”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有些困难地抬起因为疼痛而颤抖的右手,握着已经被喝空的茶杯,说道:“我没有见过那些人。”

    这里说的那些人指的自然是隐藏在夜色后方的遗族,那些离开这个大陆已经很多年的陈氏皇族后人。

    “有些人不需要见,也能知道他们有多么的卑鄙下作无耻,因为他们的血脉就是臭的。”

    天海圣后负着双手望向夜空下遥远的东方,毫无情绪说道:“父亲杀死自己的儿子,弟弟杀死自己的兄长,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家族里发生过太多次,我还记得当年太宗当朝的时候,太子承乾被处死,魏王泰进宫去看太宗皇帝,一见面便扑进了太宗皇帝的怀里,哭喊着说,我从今天起才算得上是陛下您真正的儿子,我有一个儿子,等我死的时候,一定会为陛下杀了,然后传给您喜欢的晋王。”

    说到这里,她转身看着陈长生,说道:“听着这番话,你觉得如何?”

    陈长生的身体还在颤抖着,因为痛楚,也因为情绪,说道:“我觉得……很恶心,也很寒冷。”

    天海圣后似笑非笑说道:“当时所有听到这番话的人,都与你有相同的感受,然而……我们的太宗皇帝陛下却似乎并不这样想,他觉得很欣慰,还说人谁不爱其子,朕看见魏王如此,很是怜惜他。”

    陈长生心想太宗皇帝被称作千古明君,何至于被这等幼稚荒谬的言语所骗?

    “太宗皇帝当然不会被骗,只不过他是真的很欣赏魏王的无耻——才把自己的兄长杀死,便恨不得钻进父亲的怀里去吮他的奶子,这种事情不是谁都能做到的……都说子肖其父,太宗皇帝当年也这样做过,难道他还好意思批评魏王什么?”

    天海圣后的言语在提到太宗皇帝时,变得有些刻薄,甚至有些粗俗。

    陈长生抬头望向她,说道:“您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先前您以为我想杀你的时候,觉得很欣慰,就是相同的道理?”

    天海圣后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陈氏皇族无论是太宗一系还是那些遗族,都是些虚伪恶心的东西。”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后说道:“我的身体里也流淌着陈氏的血液,所以我也必然是虚伪恶心的?”

    天海圣后说道:“你可以这样理解我的意思。”

    陈长生看着她的眼睛,说道:“终究,您只是想要杀我,为此找些理由或者借口罢了。”

    天海圣后看着他微讽说道:“我要杀人,何时还需要理由或借口?”

    陈长生说道:“但我毕竟是不同的。”

    天海圣后挑眉道:“你的不同在何处?”

    陈长生说道:“我毕竟是你的儿子,如果你像太宗皇帝一样,在意后世的史书上会如何写,那么你总要做出一些解释。”

    天海圣后说道:“我一个女子坐上皇位,就没有奢想过后世能有什么好评价,你看我可像会在乎议论的人?”

    陈长生想着她登基后处理朝政的冷酷手段,确实如此,但是,还有些别的问题是需要解决的。

    他说道:“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做出解释,就算不在意世人如何看,也总要说服自己。”

    天海圣后静静地看着他,说道:“也许是这样的。”

    陈长生说道:“既然已经说完了,那您还等什么呢?杀了我,或者吃了我,完成逆天改命,圆满所有的因果,助您千秋万代。”

    天海圣后说道:“有道理,你本来就是我肚子里落下来的一块肉,我再把你吃进肚子里,这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

    ……

    第630章 第二只松鼠

    夜林寂静无语,寒蝉噤声,秋虫不鸣。

    石桌上茶已凉,灯已残。

    忽然间,树林里某处传来细细索索的声音。

    二人望了过去,只见一只松鼠在一棵树上高速跑过。

    那只松鼠很肥,毛茸茸的尾巴拖出了一道灰影,看着很可爱。

    看着这幕画面,不知道为什么,陈长生忘记了即将到来的死亡、甚至是可能比死亡更凄惨的结局,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