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高高的门槛,就在他的身后。

    他看着陈长生继续说道:“因为娘娘知道你重情,知道你一定会带着她的遗骸离开,那么,就会留下现在这么多麻烦。”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或者说沉重,神情很是严肃认真。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世间绝大多数人也都是这样想的,但他并不相信。

    天海圣后这样的人,在回归星海之前,哪有心情去理会这些身后的小事?

    可惜,没有人会相信这一点。

    “妖后死于天书陵峰顶,你是有功的,更不要说,你还是陛下的师弟。”

    林老公公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严厉:“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在天书陵峰顶救了你,也看到了,你背着她离开。”

    陈长生依然看着窗外的秋景,没有说话。

    林老公公说道:“在别人眼中,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不理你,或者杀了你,都是很简单的事情,即便是商院长,也认为留你用无,留你无益,但……我不这样认为,所以今天是我来国教学院颁旨,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陈长生眨了眨眼睛,仿佛要把窗外的秋意尽数碾碎。

    第671章 一个朋友

    “什么机会?”

    “放弃那些无谓的、虚无的执着,不给人杀死你的理由,从而可以继续留在国教学院,留在京都,帮助陛下的机会。”

    “我不明白。”

    “那夜妖后说的对,那些王爷都不是吃素的,天海家也不会一直老实,陛下能否坐稳皇位,始终是一个问题。”

    “难道你并不相信老师?”

    “商院长的忠诚不需要证明,但我不介意陛下能够得到更多的帮助。”

    陈长生大概明白了林老公公的意思。

    或者,这真的是他和国教学院的机会,但他没有说话。

    林老公公说道:“接旨吧,交出天海的遗体,向整个世界表明自己的态度,留在陛下的身边。”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老公公说道:“因为陛下需要你的帮助。”

    陈长生沉默了更长时间,说道:“我为什么要帮助他?”

    林老公公的神情渐冷,说道:“唯如此,方不负同窗之情,君臣之义。”

    “同窗之情……当然有。”

    陈长生站起身来,右手落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日渐肃杀的秋色,有些木讷说道:“但君臣之义又是什么?”

    林老公公看着他厉声说道:“身为大周子民,难道你敢不以臣子的身份自居?”

    “就算我愿意做一个臣子,可师兄又何尝想做一位国君呢?”

    他摇了摇头,说道:“而且我师兄只会治人,又哪里会治国?”

    林老公公以为明白了什么,声音变得异常冷漠,看着他说道:“妖后并不是你的母亲,你只不过是个棋子,你最好能够清醒一些,不要因为她在天书陵峰顶救了你,你就觉得她对你情深意重,觉得自己应该替她守墓尽孝。”

    陈长生说道:“棋盘之上,棋分黑红,如果我是娘娘的棋子,又怎么会变成你们的棋子?”

    举世皆知,他是反天海一派从很多年前开始苦心培育的一枚棋子或者说果子。

    天海圣后虽然没有杀死他,也没有吃掉他,但他这颗果子,终究成功地把毒素送到了她的身体里。

    这大概便是所谓命运,又或者是所谓天道,难以捉摸,至今无人能胜。

    既然他是师父的棋子,那么,自然不是圣后娘娘的棋子,那么便不需要探究太多。

    这是他用了三天时间才想明白的事情。

    “所以你认为她是好人,为她的离去而伤感,于是不肯接旨?还是说你觉得这三天时间,京都里死了太多人,违背了你的原则?不要忘记,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贤良仁义的女子,如果这一次胜的是她,京都死的人只会更多。”

    林老公公看着他肃容说道。

    “圣后娘娘当然不是什么好人,在天书陵峰顶她救我,只是那一刻她想要救我。”

    陈长生投往窗外的视线渐渐上移,落在很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山陵里,安静片刻后,继续说道:“我不会欺骗自己,那就代表着母子之情,或者有多大的善意……但终究是她救了我,而且在那一刻,我能体会到她的善意是真实存在的。”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平静且又落寞,在年轻人的身上很少会看到这样的两种情绪同时出现。

    过了很长时间,他收回视线,低头说道:“您应该很清楚,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任何经历过他所经历的这些事情的人,对这个世界都不会再有任何信任。

    “你可以信任我,就像很多人那样。”林老公公看着他的背影说道。

    在西宁镇的时候,陈长生自然不知道这位老太监的传闻,但来到京都后,哪怕他再如何离群索居,也听说了关于此人的那些故事。

    在世人的眼里,林老公公是最重情重义的英雄,是最忠诚无双的国士,是最不可欺的君子。

    当年太宗皇帝始终没能定下继承者,皇宫里凶险万分,作为先帝的奶兄弟,他毅然自宫,入宫做了太监,便是要保护先帝的安全,其后,先帝病重,圣后娘娘当朝,他为了大周朝与黎民的利益,忍辱负重,在宫里一直生活到先帝驾崩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