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书陵之变时,天海圣后曾经问过,谁来解决魔族的威胁。

    商行舟说,他能够解决。

    汗青相信他能够解决,所以才会掷出霜余神枪,完成那记秋杀。

    三天时间过去了,魔君果然死了,雪老城大乱,商行舟证明了自己的话。

    汗青这个时候,或者正在往雪老城赶去,曾经的魔族太子,会看着自己的幼弟登上魔君之位吗?

    殿里的大人物们,看着那排无声摆动的珠帘,震撼无语。

    他们看不到商行舟的身影,但眼神里依然充满了敬畏的神情。

    ……

    ……

    有云的时候,京都的灯火会被折回一些,于是夜色无法太浓。

    没云的时候,满天的星辰会照耀人间,夜色依然无法太浓。

    总之,在京都这样的繁华地,总是很难看到极浓的夜色,更不要说伸手不见五指,除非暴雨催着人们熄了自家的灯火。

    星光被飞舞的红雁与数辆极为珍贵的巡天辇撞散,陈长生站在大榕树上,有些莫名其妙地开始怀念三天前那场暴雨。

    或者是因为三天前,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发生,那时候他还有机会,假装自己的人生是宁静美好的。

    就像三年前,落落和他两个人在国教学院的那段时光一样。

    然而一年前,唐三十六便在这棵大榕树上对他说过,他的老师有问题,很多人都有问题,你要好好想一想这些问题。

    陈长生想过那些问题,只不过他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与智慧。

    唐三十六走了,被唐家的人强行带回了汶水,不知道可还会有回来的那一天。

    徐有容走了,被天海圣后派莫雨强行送回了圣女峰,不知道她再次回到京都的时候,这座城会掀起多大的风雨。

    折袖走了,就像一只真正的孤狼消失在京都的夜色与灯火里,但他一定还在京都,只是不知道在准备做些什么。

    真正令陈长生感到有些落寞,或者说难过的是:周通还活着。

    他已经知道了天书陵之变那夜的全貌。

    那座种着海棠树的小院毁了,周通却得很好,而且……他还毒死了薛醒川。

    京都局势的转变,由皇辇图失效那刻开始,可以说,周通在其间起了最重要的作用。

    他背叛了天海圣后。

    陈长生可以接受这一点。

    因为折袖是狼,周通是狗,狼行千里吃肉,狗是吃屎的。

    可是,徐世绩也叛了。

    就连,天海家也叛了。

    这些让陈长生难以接受。

    和立场阵营无关,只是难以接受。

    这样的世界实在是太莫名其妙。

    他实在没办法喜欢上这样莫名其妙的世界。

    第681章 死事

    那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有自己的运行规则,死板、单调,重复,哪怕偶尔出现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情节,可如果往深里望去,依然还是那些陈年旧事的翻版,无论阳光底还是星空下,都没有新鲜事,阴谋与背叛里尽是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道。

    对这个世界依然充满期待、希望,依然有勇气在阳光里直视黑暗,在星空里仰望道德的年轻人,对这样的世界自然无法生出任何好感,比如唐三十六,但在汶水唐家那位喜欢无声而笑的二爷眼里,在天海家那些老人的眼里,在周通的眼里,年轻人的想法总是那样的幼稚可笑。

    人生不能是一场扮家家酒——陈长生甚至能够想到,从京都被押回汶水的旅途上,唐三十六会听到多少句类似的话。他也能够想象得到,这时候在东御神将府,满脸肃容、一身正气的徐世绩,在满桌菜肴撤下后,会对着夫人振振有辞地说,自己这个父亲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女儿,如果不是我当机立断、力挽狂澜,圣后娘娘死后,你以为她还能在圣女的位置上安稳地坐下去?

    星光微散,夜色渐浓,国教学院门前忽然有些骚动,然后苏墨虞匆匆来到湖畔,把那个消息告诉了他。

    雪老城的消息确实很令人震惊,陈长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魔君死了,对他来说这是极好的事情,在周园里,他和徐有容数次险些被南客杀死,他对那个眼距有些开阔的魔族小公主没有任何好感,只是想着曾经你死我活的对手,在这场波澜壮阔的大变里,就像水花一样消失,难免还是会有些微惘。

    “离开京都吧,这是最好的选择。”苏墨虞对他说道。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

    魔君的死亡,魔族的内乱,让布置这一切的商行舟,登上了神坛,在人类的记忆还没有彻底淡去之前,没有人还会有勇气反抗他。

    今天教宗陛下以极其强硬的姿态,保护了他和国教学院,也只能维持一个均势。

    可正如教宗陛下所言,他已经老了,快要死了,如果那天真的来临,陈长生该如何面对那个人?

    那个人将会成为整个大陆的神明,而且是他的老师。

    陈长生再次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确实想要离开京都,在藏书楼里枯坐的这段时间里,曾经数次想要收拾行李,最终却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