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仆妇说道:“既然要设祭,哪怕再如何简单,也要去置办些东西,我们总能替夫人分担些。”

    薛夫人摇头说道:“人都已经下葬了,还设什么祭。”

    管家说道:“朝廷既然没有说话,那便是默认了,想必此后数日,总会有些大人或是旧时同僚前来拜祭,我们总得迎着。”

    他是按照旧时想法说的,却引动了薛夫人的难过,淡然说道:“你以为有人敢来吗?”

    管家心想老爷一世英雄,在京中交游广阔,只要朝廷不发明旨,总会有人来的。

    薛夫人说道:“既然我们要设祭,又从哪里去找银钱?”

    管家想了想后说道:“在京郊置办的祭田,暂时无法脱手,西直街的铺子……”

    如今的薛府哪里还拿得出来银两,如果想要摆出象样的祭堂,便只能变卖没有被抄没的那些族中产业,还必须是最好的那些才好出手。

    西直街是京都最繁华的地方,街上的铺子真可谓日进斗金,从来没有人舍得卖掉。

    管家看着薛夫人犹豫的神情,以为她是不舍,劝说道:“回乡后,铺子没有人看,迟早也保不住,既然不会再回来了,何必留着。”

    薛夫人沉默了会儿,说道:“铺子不要卖。”

    管家有些吃惊,继续劝说:“夫人,请您……”

    薛夫人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只是我已经改了主意,不离京了。”

    听着这话,管家更加吃惊,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夫人继续说道:“过些天,你回乡去把谨哥接回来。”

    谨哥全名薛业谨,是薛河的独生子。管家已经知道消息,二老爷薛河正在押送回京的途中,只怕也难逃一死。谨哥是薛府现在的独苗,前天确认朝廷的旨意后,被夫人连夜送回了老家,为何夫人现在又决定让他回京都,要知道,这要冒极大的风险,谁知道朝廷里新当势的那些大人物们会不会改了主意。

    他颤着声音说道:“就算谨哥回来,又如何看得住那些铺子。”

    “谨哥是我薛家唯一的血脉,岂能把时间耗在这些庶务上。”薛夫人看着他认真说道:“他回京,是要读书的。”

    管家暗暗叫苦,心想现在的京都有哪家学院敢收薛家的子弟?不要说青藤六院,就算是最普通的坊塾,只怕也会把谨哥拒之门外。

    薛夫人没有把自己后续的安排说出来,对管家说道:“你先去忙设祭的事,至于银钱,先用这些应着,不够再说。”

    说着话,她从发髻里取下一枝赤金钗递了过去。

    管家只得受命,拿着那枝赤金钗出了门。

    那名仆妇端上一碗茶,说道:“您先润润嗓子。”

    薛夫人端起茶碗饮了口,看着茶汤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苍白的脸,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与前些天不同,她今天的笑容虽然依然疲惫,但终是多了几丝明亮。

    然后她觉得茶水有些甜。

    嗓子里如果有血,应该也是甜的。

    这是薛醒川与她聊过的话。

    那时候他们刚成亲,她主持中馈的第二天,便发现家里的账目有很多问题,有很多银钱流向不对。

    刚好那时候府里有很多传言。

    她有些难过,晚饭的时候没有喝汤。

    薛醒川无法,才告诉了她实情,她才知道,原来自家夫君是被抱养的,他还有一个亲兄弟,那个人叫周通。

    为了安慰她,薛醒川和她说了很多闲事和趣事,还有战场上的事,比如,嗓子里如果有血,那会是甜的。

    如果那枝金钗刺进咽喉,也应该是甜的。

    薛夫人想着。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准备离开京都。

    她准备替薛醒川收殓之后,便自尽,随他而去。

    直到昨日,事情发生了改变。

    她不准备死了。

    她准备继续在京都里活下去,因为她要亲眼看着周通去死。

    她还要把薛家的独苗养在京都,因为她要让他去国教学院上学。

    庭外有哭声传来。

    那名仆妇领着一个两眼红肿的贵妇走了进来。

    那名贵妇入了房间,直接扑到了薛夫人的怀里,哭喊着说道:“母亲,这叫我们还怎么活?”

    薛夫人看着嫁给礼部侍郎的大女儿,神情平静说道:“你被休了?”

    那名贵妇被吓了一跳,然后怒道:“我又没错,魏家哪里敢休我!”

    薛夫人说道:“既然没有被休,为何要哭?”

    那名贵妇眼睛再次红了起来,说道:“他们对我不好。”

    薛夫人说道:“如果你夫家不肯容你,回来便是。”

    贵妇有些尴尬说道:“这几天公公和婆婆的脸色不好看,他……倒还算和气。”

    薛夫人平静说道:“和气吗?如果他继续和气下去,就与他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