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续有人进入这间密室,围在黑色石桌的四周。这些人里有原天机阁的药行供奉,有奉阳郡最著名的两位医者,有唐家重金聘请的不知来历的神官,还有一位在汶水替唐老太爷请脉的大夫。

    无论身份地位如何,这时候他们的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看似平静,实际上非常紧张,从而显得有些生硬的表情。

    他们都在看黑桌里那颗红色的丹药,不止一眼,已经看了很多眼,很长时间。

    之所以紧张,是因为他们知道这颗丹药的来头,很自然地生出贪婪夺取的渴望,却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这样做。

    其中一位奉阳郡的医者甚至因为害怕抵抗不住这种诱惑,强行扭过了头去。

    望、闻、问、切,这是医者看病需要做的事情,现在他们看的虽然不是病,而是药,但也脱离不了这些手段。

    望药的时间已经很长,接下来自然是闻。

    那位汶水来的老大夫看了唐十七爷一眼。

    这位老大夫专门替唐老太爷请脉,如果不是今日之事太过紧要,便是唐十七爷也没办法把他从汶水城里请到这里来。

    唐十七爷对他自然也会比较客气,说道:“羊先生请便。”

    这位被称作羊先生的汶水老大夫闻言毫不客气,直接低下头,凑到那颗红色丹药上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羊先生的脸色变得通红,眼神迷离,如饮醇酒,如入芝兰之室,仿佛沉醉不知此间何处。

    天机阁药行供奉微微皱眉,咳了两声。

    羊先生醒过神来,说道:“主材确实是朱砂,还有仙茅、肉桂、当归、枸杞子、丁香、冰糖……”

    只是闻了闻,便能分辩出这么多的药材,此人医道上的造诣确实很了不得。

    唐十七爷听着这些药材,却皱了起眉头,心想这是要炖肉吗?怎么还有冰糖?

    他并不知道,这几样相当常见的药材,便是民间炖肉都会放几味,正是因为药性中正平和,用来做辅材堪称完美,世间大多数丹药都会有它们的存在,至于冰糖则是如炒米一般,有催化药力的功效,而且……能中和苦味。

    天机阁药行供奉与那两名奉阳名医是医道中人,自然不以为异,也围了上去闻了闻,又报出了几样药材的名字,有淮山药、丁香、肉苁蓉。

    看着纸上还没有干涸的墨迹,数位医家沉吟半晌,又互相讨论了番,对唐十七爷说道:“还是得动手。”

    从开始到现在,他们先望后闻,却没有一个人敢伸手去摸一摸,因为都知道那颗丹药的珍贵程度。

    现在要动手,是众人共同的意思,负责说话的人却是羊先生,因为他是汶水唐家的人,说话更方便一些。

    朱砂丹最开始出现的时候,那人定下的规矩还不够完备,大周军方和英华殿曾经联手私下截留了数颗,想要分析推断出这种丹药的成分,然而他们浪费了整整三颗丹药,都没能完全弄清楚全部的药材。今天出现在密室里的几位医家,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但光靠望与闻又如何能够做到?

    唐十七爷对此早就有心理准备,但难免还是觉得有些失望,因为这意味着这颗朱砂丹很快便会废掉。

    “小心一些,不要浪费。”他神情阴沉说道:“这是两条人命。”

    第749章 血珊瑚

    这自然指的是朱砂丹。

    屋子里的人们有些不明白,朱砂丹能够医死人、生白骨,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能治好,自然等于一条人命。可为何唐十七爷要说是两条人命?如果说为了朱砂丹这样的大事,死再多人也值得,那也应该说是很多人命才是。

    “这颗丹药可以救一条人命,而为了得到这颗丹药,我唐家也是拿了一条人命去换的。”

    唐十七爷想着此时已经被烧成灰的那具尸体,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那位死者是唐家在大周军方提前多年培养的内线,很有前途,现在便已经是黑山军府叫得出来姓名的裨将,如果唐家助其好好发展,谁也说不准数十年后会不会成为一名神将,现在却为了这颗丹药死了。

    从英华殿处拿到分配朱砂丹的权力已经整整九个月,唐家再也无法压抑住那种先天的贪婪,试图获得更大的利益,想要弄清楚这种丹药的成分,为了瞒过那名神秘的供药者,他们做得非常小心谨慎。

    经过非常仔细的计算,唐家确认那名裨将有资格得到一粒朱砂丹后,便让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

    黑山军府的朱砂丹果然分了一粒给这名裨将,按照规矩,裨将没有任何耽搁,在很多人的注视下服下了这颗丹药,然而……却没有能够活下来,因为他的运气实在是非常不好。

    在那粒朱砂丹进入他咽喉的瞬间,他便断了气。

    看到这幕画面的很多人都感到非常惋惜,少数人是惋惜这名裨将的运气,绝大多数人惋惜的是既然这名裨将死了,何必浪费了一粒朱砂丹——所有人都知道朱砂丹遇水即化,药性会消散一空,进入裨将腹中再难复生。

    正是因为确定了这一点,人们在感慨甚至是咒骂之余,也没有太多的想法。

    只有汶水唐家知道,那名裨将的身体里早就已经安置好了那个不知是何材料制成的细袋,而那名裨将服下朱砂丹后,无论他愿不愿意自断经脉而死,都必死无疑,因为当时病塌旁有两名唐家的老供奉一直注视着他。

    那名裨将依照故郡习俗土葬,但当天夜里,新坟便被挖开了。

    今天,他的尸体带着那颗朱砂丹一起被送到了松山军府,唐十七爷的眼前。

    唐十七爷没有再说什么,但屋里的众人都感受到了他此时的心情,神情变得更加凝重。

    天机阁供奉拿起一只银匙,把那粒殷红色的丹药在细瓷钵里碾碎,然后慢慢研磨成粉末,然后分成了五份。

    每位医道高手拿了一份药粉,拿出各自平时绝对不会示人的手段与本领还有那些奇形怪状的用具,开始研究。

    研药辩材是仿炼药物必须经过的过程,极其枯燥,所以显得格外漫长。

    唐十七爷却始终留在密室里,一步未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西面的通气孔里散进来红色的光线,竟已是到了深暮时分。这项工作终于做完了,人们抬起头来,或者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滴药水,或者不停地扭动脖颈,以松泛酸痛的身体。

    但看似很轻松平静的环境里,依然残留着紧张的气氛,始终没有人开口说话。

    唐十七爷的神情变得更加阴沉,就像西天暮光照不到的那堵暗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