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拂开她的手,冷冷道:“这和你有关系?”

    “没……没有,可是……”她张着口,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两眼发酸,心口发痛。

    “很晚了,去睡吧。”他漠然地说了一句,往楼梯上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扬起脸,一句话脱口而出:“这和我有关系。”

    蓦地,他停步,转过身来,问:“有关系?有什么关系?”

    她听见自己说道:“这条腿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以为她故意开玩笑,他双眉拧成一团,盯着她的脸,目光森然。

    “当然是我的,上面有我的记号。”她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

    那条残废的腿上满是父亲手术后留下的刀痕。多年来,他早已习惯忽略它的存在,而将手杖当作了自己的腿。

    如果实在要在上面找出一块好看之处,那就是足踝上刺着的那个深蓝色的漩涡。

    ——过了很多年,等我长大了,你还会记得我么?

    ——难说……

    ——那你至少得记得这个漩涡,好不好?

    终于想起了什么,沉默良久,他道:“是你?”

    那个六年前在东塘镇里遇到的小丫头。

    ——那只是一次十分偶然的相遇,她的长相和名字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之后他还遇到过好几个同样个头的小丫头,没有任何一个在他的脑中留下过印象。只有每次洗澡时看见了这个漩涡,他才会想起曾经有这么一个鲁莽的丫头,半个招呼也没打,就在他的腿上刺了一个古怪的图案。

    苏风沂微笑:“你想起来了?”

    他当然想起来了,仍然觉得很生气:“你不能随意在别人的身上刺字,毕竟我不是一件古董。”

    “那时我只是个小丫头……”

    “年纪小不是干坏事的理由。”

    “不论你怎么说,一件东西上面有我的记号,这个东西就是我的。”她开始蛮不讲理,“我要你现在就做手术,把我的膝盖骨挖下来,放回到这条腿上。”

    他根本不理睬她的胡搅蛮缠,问道:“倒要请教,那个漩涡是什么意思?你家佣人身上是不是全都刺着一个漩涡?”

    “那个漩涡,”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也没听出他的挖苦之义,反而认真地解释,“是命运的意思。”

    “可想知道我对它的解释?”他忽然道。

    她瞪大眼睛,用力点点头。

    “不是命运,是自作多情。——以后这种事,你少干为妙。”

    冷冷地掷下这句话,他漠然地越过她,缓步上楼,消失在了自己的房中。

    她的手上还抱着他的衣裳;身上,还披着他的长衫。她浑身冰凉地站在原地,用衣裳捂住脸,眼泪涌了出来。片时功夫便将衣裳浸湿了一大块。

    她一直捂着脸抽泣,过了半晌,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抬起头时,她看见了唐蘅。

    “出了什么事?一个人在这里伤心?”他柔声问道。

    “没……没什么事。”她想忍住泪,泪水偏偏不停地往下淌。

    “来,坐下来。”他给她找来一把椅子,将胸口的乌木小像取下来,放到她的手中,“不愿意告诉我就把烦恼告诉给阿青吧。阿青会保佑你的。”

    她的手湿漉漉的,里面全是泪水:“阿青是你的神,只会保佑你。呜呜呜……没人保佑我,谁也不来保佑我。我无论做什么都做错了……呜呜呜……”

    她一阵呜咽,越说越伤心。

    “你若将眼泪滴在阿青的眼睛上,他就会看见你。真的。”

    她擦了擦眼睛,将小像放在手中仔细端详:“为什么阿青的样子是只青蛙?”

    “是小时候我姐姐送给我的。姐姐给每个人都刻了一个,子忻也有。他早就弄丢了,只有我觉得它很灵验,一直保存着。”

    “原来你还有个姐姐。”

    “是啊,我有两个姐姐。一个叫阿慡,一个子悦。”

    “我有四个姐姐,两个妹妹,还有八个哥哥。——没一个是亲的。”

    “阿青要我帮助你,你有什么心愿可以告诉我。”

    “我喜欢子忻。呜呜呜……”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我帮你祈祷吧。”他将阿青放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握在手中,闭上双眼,喃喃低语。

    不知道是唐蘅的祈祷见了效,还是哭累了,苏风沂终于平静下来,想起了轻禅,不禁问道:“轻禅好些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