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记忆清晰,要不是中间还隔着一个不知道生母是谁的易铮,秋阑都怀疑是自己失忆了,忘记了自己曾经与易归雪相爱的过去。

    然而对上易归雪深邃的眼,在摇摇曳曳的沉迷里,秋阑实在不敢说出“可我不爱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样的话,毕竟那是易归雪,他从小又敬又怕,视之严师,视之父兄的人啊。

    秋阑被带动在这热切迷蒙的气氛中,双眼盈满湿气,记忆却沉浸在他九岁时,偷偷一个人跑出去玩,他太寂寞了,秋家没人愿意搭理他,连丫鬟小厮都要远远离开他,好像他是丧门星。

    他被人贩子抓走,和别的小孩一起关在城外的山村野屋里,夜里露重,他只穿了薄薄一层单衣打哆嗦,人贩子给他们扔进来几个又硬又干的馒头,他捧着实在咬不动,想哭却努力憋住——

    白天他已经因为爱哭被人贩子打过一巴掌。

    后半夜他发起高烧,迷迷糊糊窝在角落,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他知道秋家人是不会来找自己的,秋家人巴不得他这个多余的小孩永远消失不要回去。

    然后易归雪出现了,只有易归雪发现秋阑失踪,连夜出来找他,为了追寻人贩子留下的脚印,他一个人走在夜里的森林,走在荒草丛生凹凸不平的地面,衣服下摆全被露水浸湿,终于找到了快死的秋阑。

    他一把抱起秋阑,冷着脸骂:“活该。”

    他杀死人贩子,像天神降临,救出了所有小孩。

    此刻,许是易归雪的吻太温柔绵长,或是他的大手带着安抚意味轻轻捧着秋阑的后脑勺,秋阑居然在这种时候,晕晕乎乎的睡着了。

    易归雪将他打横抱起,将他的头调整成舒服在姿势,在无人的黑暗中,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话说开了,阿阑不会再躲着他,他与他的妻子心意相通,世间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

    第二日,天将将亮,客栈的门被敲响。

    包括秋阑在内,客栈里的所有人顿时如惊弓之鸟,纷纷惊醒,跑出来看客栈门。

    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男声:“诸位,请开开门。”

    二楼的人小声嘀咕:“魔物不会说话,外面的应当是人。”

    “我听着像木仙君。”

    说完,这个说话的壮汉直接从二楼翻身下来走向门口,秋阑这才完全清醒,想起昨晚的事情,心念一动,偷偷看易归雪,易归雪不躲不避地回看他,揽着他的腰让过地方。

    两人姿态过于亲密,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尤其易归雪还是个银发雪族,更为引人注目,一时那些修士连敲门之人都忘记了,都用八卦的眼神看向他们。

    豁,两个大男人。

    那雪族长得那么俊,居然喜欢人族。

    秋阑尴尬地从易归雪怀中退出来,提声道:“快点开门吧。”

    壮汉反应过来打开客栈门,外面站着十几个着木家统一棕衣的修士,为首的人果然是木野。

    秋阑皱眉,昨晚半夜木野还在这个客栈,跟他说了几句话,出事时他和易归雪都在客栈门口,木野实在没道理半夜离开客栈,加上之前木余年的行为也颇多怪异,不得不令秋阑深思。

    木野长相桀骜不驯,人如其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邪路子的野性,若不说都看不出来是五大世家之一的木家家主,此时他随意打量一番客栈里的众人,目光着重在秋阑和易归雪身上停留片刻,才开口:“让诸位受惊,想不到秋衍如此心狠手辣,不止恶意毁坏大比,还散播魔气,想为害五洲。”

    这话给此次事件定了性,虽然意外在木漪城发生,但不怪他们木家,一切都是魔物秋衍所为,瞬间将矛头指向秋衍,木家干干净净。

    开门的修士义愤填膺地应和:“本还看在秋家的面子上想放过秋衍,没想到他心思如此歹毒,这次咱们一定要诛杀秋衍!绝不放过!”

    “对,诛杀秋衍!”

    秋阑忍不住捏紧手心,察觉到木野在看他,他不动声色地放松手,莫名觉得有些心悸。

    这时,易归雪突然伸手过来,冰凉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似是无意的亲昵之举,秋阑的心顿时乱起来,却不得不承认,易归雪的行为,易归雪的存在,都让他感觉安心不少,方才瞬间的不安顿时烟消云散。

    看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过了多久,无论他还是不是秋阑,都无法改变易归雪在他心里天神般的形象,像他的定心剂。

    秋阑刚缓过来,易归雪猝不及防头凑近他,冰冰的唇似蜻蜓点水在他的唇角点了一下,在外人眼里是亲热的爱侣,秋阑却能感觉到,易归雪的一吻中带着强烈的安抚意味。

    他又羞又尴尬,转过头简直不想面对众人的目光。

    木野轻咳一声,吸引众人的注意:“昨夜入魔之人众多,为了防止今晚这些魔物再四处为祸害人,趁白日魔气较弱,魔物沉睡,杀死这些魔物,木家义不容辞。”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杀死魔物,说的倒是轻松,那些人昨日还是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的同门,是擦肩而过,说不定还互相笑笑打个招呼的修士,怎么能说杀就杀?

    秋阑也暗暗心惊,昨夜入魔之人绝对不少,甚至有可能来参加大比的半数人都入魔了,木野居然要做主杀死那些人,那么多条人命,他是怎么敢大言不惭说出来的?

    谁也没想到,率先打破寂静的人是香莹,香莹站在二楼,眼睛通红,声音沙哑:“他们只是生病了,肯定能治好,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绝不能杀。”

    木野抬头,嘴角有些轻蔑地扬起:“若不杀,今晚魔物苏醒,祸害更多人,姑娘你来为所有人的命负责吗?”

    香莹一梗,她只是一个小门派的普通弟子,对上木野天然气势就弱上几分,此时面红耳赤地讷讷:“总之,不能杀……”

    秋阑忽然看着木野开口:“敢问此次木家有人入魔吗?”

    木家进秘境的人可不少。

    木野眯起眼睛:“自然有。”

    秋阑:“那就奇了,木公子是准备亲自手刃自己的亲人们,看木公子神态轻松,并不为亲人们即将死亡而感到悲痛。”

    客栈里的人顿时齐刷刷看向木野,木野脸上带着不屑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凝固在嘴角。

    众人顿时心里多了些想法。

    秋阑特意提高声音:“木公子倒像是成竹在胸,莫非你有方法治好木家人,才如此怡然自得。”

    众人闻言纷纷瞪大眼睛,确实啊,说起来木野这小子家主之位也来路不正,当初木家嫡系全被灭门,只剩他一人,不然家主之位哪能轮得到他,此时他居然轻轻松松说要杀这么多人,怎么看怎么邪性,让人不由多想。

    木野阴下脸:“我杀这些魔物,可是为了大家好,既然你执意阻止我。”他又抬头看向所有人:“你们要听别人居心不良的话,今晚遭了殃,可别怪我。”

    说完,带着木家众人转身离开,背影中还带着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