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再回到医院,陆在河终于要走,临走时他道:“医院有什么问题搞不懂可以来问我。”

    于洲安静地点点头。

    他怀里抱着一堆东西,手上还提溜着一个盒饭,陆在河冲他挥手道别时,于洲根本腾不出手来。

    “上去吧,忙完早点回家休息。”

    陆在河开了自己的车离开,于洲一直目送他,直到车驶离大门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他在原地停了一会儿,蓦地把东西全放在地上,从塑料袋里把陆在河折的纸花拿了出去。

    袋子里装的都是给于国文的东西,要是上楼当着他的面拿出来,于国文肯定会盘问一通,于洲把揉皱的花边捋了捋,小心地塞进宽大的裤兜里。

    有了这么个东西在腿上,于洲走路步子都不敢迈大了,生怕幅度太大会损了这朵花。

    平白无故的,他就是想好好留着,好歹是他收到的第一朵花。

    于国文躺在床上寂寞,拿手机玩麻将,于洲进电梯时,他打来电话催问于洲到哪了,于洲直接挂断,拎着东西进了病房。

    “哎哟,饿死我了。”于国文翻身坐在床沿,接过于洲手上的东西全数看了眼,“你没给我买烟啊?”

    于洲摇摇头。

    ——医院不让抽烟。

    “小兔崽子!你要憋死你爹!咳咳!咳!”于国文情绪激动,呛咳几声,他捂着胸口,脸都咳红了。

    他说话自带大嗓门,好像总想着借音量涨气势,于国文一开口,整个病房都能听见他的动静。

    于洲从袋子里拿出矿泉水拧开递给于国文,于国文喝了两口才顺过气。

    “饭呢?你打了些什么菜?”于国文掀开盒饭瞧了瞧,菜色还是满意的,于洲给他打了两荤一素,饭也够量。

    ——我晚上得回去,明天还要上班,下午过来。徐医生说明天要做血常规检查,医院楼下有食堂,你白天要是饿了就先去食堂吃吧。

    “我充电器呢?”于国文扫了一眼于洲的叮嘱,敷衍点头,在塑料袋里翻找起来。

    于洲一愣,傻了,他忘记这茬了。

    “你忘啦?”于国文不悦地皱眉,隐隐有发怒的趋势。

    于洲眨眨眼,深吸一口气。

    ——我一会儿下去买一根。

    “你这孩子就是,脑子里总缺根弦儿,办事永远都办不利索,不是这差点儿,就是那差点儿,”于国文吃了口饭,道:“你下去顺路给我买包烟,黄鹤楼,我只抽那个。”

    听见于国文这话,隔壁床紧闭的帘子突然敞开了一条缝,一个长相端正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来。

    “手机什么型号啊?我这有多的充电线能借,”中年男人笑着说:“就是这烟啊……最好还是别在病房抽,我家老爷子就是肺上的毛病,最近戒烟戒得难受,闻着烟味估计就戒不住了。”

    他边说着,边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黑布包,又将布包拉链拉开,拖出一根充电线递给于洲。

    于洲万分感谢,于国文却不乐意了,他心心念念记挂着黄鹤楼,说什么饭后也得来一根。

    于洲犟不过他,就快要妥协时,给隔壁床取针的护士进了病房,听闻于国文“求烟”的行为,对着他说了好大一通话,于国文本来肺上就不舒服,加上护士故意夸大危害,又说了术前一堆注意事项,于国文满脑子都是念经似的,只觉得肺更难受,嗓子眼呛着疼,他没再叫嚣着要烟,埋头将自己的盒饭吃了。

    护士机灵地冲于洲眨了眨眼睛,于洲回了个感激的笑容。

    处理好于国文这边,于洲是真得走了,与陆在河回医院时还朦胧的天色现在已经彻底黑了下去,于洲往地铁站赶,走了一段路才猛地想起放在兜里的纸花,他赶紧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没给它压扁才放下心。

    看见花,于洲就想起陆在河来,他摸出手机想问问陆在河到家没,打开一看才发现陆在河刚给他发了消息。

    陆在河:我到家了,你呢?医院的事儿忙完了吗

    于洲放缓脚步,慢慢打字。

    于洲:忙完啦!在回家的路上

    陆在河: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于洲:嗯嗯!

    陆在河:[图片.jpg]

    陆在河:今天的月亮挺圆

    于洲点开陆在河发来的图片,又抬头望了望天。

    于洲:今天有人放烟花!好好看

    陆在河:给我看看?

    于洲憋着笑,拨去视频,陆在河接通,可通过视频声音,周遭除了车流和人声,一点其余的动静都没有。

    “哪儿有烟花?”陆在河说:“你应该还在市区吧?”

    于洲打开后置,镜头慢慢向上抬对准月亮,紧接着,一只手自下往上,聚拢的五指慢慢展开,直到完全张合,于洲重复了好几次才停下。

    陆在河愣怔了几秒,才理解于洲这动作的含义。

    他笑了起来,扶额无奈又诚恳道:“谢谢你送的烟花,我”

    于洲将镜头转回了前置,视频中出现他笑容满面的脸。

    陆在河喉头一哽,慢慢将没说完的话补充:“——我很喜欢。”

    第31章 你多久下班

    于洲下地铁后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附近的atm机查了下两张银行卡的余额,两张卡加在一起也没多少,查询完余额的于洲更加焦虑,他一边往家走,一边想还有哪儿能凑到钱。

    距离发工资还有半个月,于国文手上可能有一些,但绝对不多,再然后,就只剩打赏的钱了。

    这个月打赏的钱于洲还没提,思至此,他连忙拿出手机查看,意外发现总金额出奇得高,已经要接近一千五了,但当他想要提现时,和平台分成后到他手里的钱实在太少。

    他还是未签约主播,比起签约主播的分成要少上两成。

    于洲在楼下找了个有路灯的地方蹲着,一直没上楼,之前平台给于洲发消息说他达到签约标准,当时于洲虽然开心,但了解签约细则以后就不太想签约了。

    一是签约后会受平台管控更多,二是签约后直播时长有要求,三是于洲这种自由散漫式想播什么就播什么的直播间必定要被单一内容取缔,平台方的意思是让他专门做恐怖游戏反应类直播,于洲当时考虑再三推脱掉了,可现在想来,和平台签约后会有一部分固定工资,分成也会提高,但相应的,于洲饭店的工作就没法再继续下去了,长时间的直播会挤占他的大部分时间。

    于洲叹了一口气,他面临的处境太尴尬了,没有人告诉他哪条路会通往正确答案,他摸黑往前走,就怕一脚踩了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于洲骤然听见有人叫他。

    “于洲?”

    于洲抬头,朝声源看了一眼。

    “我靠,真是你啊,你大晚上不上去蹲这儿干嘛啊?喂蚊子?”张振提了一袋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走向于洲,于洲赶忙扶着路灯站起来,他腿已经蹲麻了,一起身后腿的筋就一跳一跳的胀痛。

    “毛豆,吃吗?”张振抖开袋子,漏出里面的东西,“店里剩的,今天没啥人点毛豆,剩了一大锅。”

    于洲摇摇头,跟着张振一起往楼上走。

    楼梯间坏掉的灯一直没人修,于洲老早就将手机的光打开,他原本走在张振前面,见他没打灯,又慢慢走到了他身后,让灯能照见台阶。

    “诶,对了,你爸呢?这么快就回老家了?”张振走了几步,骤然想到什么,询问一句。

    张振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拿出钥匙开门,于洲快速打字。

    ——他在医院,今天我带他去检查

    “啊,现在还在医院?住院了吗?”张振脱了鞋把东西随手放下,“什么病啊?严不严重哦。”

    ——肺上有点问题,有个肿瘤

    张振闻言皱了皱眉,暗自嘀咕,“难怪你刚刚搁底下蹲着,难受吧。”

    于洲倒也不难受,毕竟现在结果也没出来,他就是愁的,又愁又焦虑。

    张振打量着他的脸色,看于洲一副萎靡的样子,他一个箭步站到了于洲面前,双臂一展,张振和于洲来了个巨大的拥抱,于洲愕然,完全没想到张振会来这一出,躲也没法躲,任他抱了一下。

    “有啥能帮的,你就吭一声,咱们好歹也住了这么久,你张哥别的不说,绝对是仗义。”张振拍着胸脯,豪气万丈,于洲憋不住笑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事儿多就思虑多,于洲晚上在房间里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直接把打赏的钱提现,不申请签约。

    一来是于洲觉得签约后的工作方式他可能习惯不了,二来他还是想随意播自己想播的东西,一旦被限制起来,可能直播对他就没什么乐趣可言了。

    打定主意后,于洲决定将以后直播的频率提高一些,晚上回家有时间就尽量直播一场,蚊子再小也是肉,他现在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

    与随便玩玩的直播目的不同,想要收到打赏,总体直播的质量就得再做得更好一些,于洲检查了设备和道具,又下单了一波之前观众呼声比较高的小玩意儿,等彻底忙完已经是凌晨两点,于洲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没有丝毫的困意。

    他能想到的,他都会尽力去尝试,他能争取的,也都会去争取,但于洲脑中极快地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拿这笔钱救于国文真的值吗?于洲扪心自问,他不确定。

    他恨过于国文,可也真正期待过于国文的爱。

    于国文可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父亲,于洲却又不能真的不管不顾。

    在这个世上,于洲只有于国文这一个亲人了。

    经由于国文那一通闹,他几乎成了全院的重点观察对象,医护间都互相通了信,把于国文当成一个不稳定的炸药包看待。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单独检查没有家属陪同的消息才会被陆在河听到。

    “我看他儿子挺好说话的,昨天我去换药,他儿子还冲我笑来着,看着脾气也好,就是不知道他怎么脾气那么差,我看他那样就怵得慌,谁知道是不是下一个杀人犯——”

    “咳,咳咳!”女护士看见走近的身影,捅了捅同伴的胳膊。

    “聊什么呢?这么起劲。”陆在河拿出笔在查房的确认单上签字,龙飞凤舞写下自己的签名,他含笑看着面前的两位女护士。

    “陆医生……”

    “害呀,就是昨天在徐医生那儿闹的那位,我们聊着呢,说他脾气太不好了。”被拦下的女护士是个嘴快的,也不觉得这话题需要缄默,道:“昨天还在病房凶他儿子呢,一顿劈头盖脸的。”

    “是吗?”陆在河闻言一顿。

    “那可不是怎的。”

    女护士还在侃,陆在河却没仔细听了,他知道于洲父子俩关系不怎么样,但现实情况比他料想的还要更差一些。

    他没有经历过于洲这种情况,一时间也想不到应该如何帮助对方。

    正思索间,陆在河就收到了于洲的消息,他赶紧打开查看。

    于洲:在吗?

    于洲:你几点下班呐?

    陆在河:我?你是想问医院多久关门吗

    于洲:不是,我是想问你晚上多久下班

    于洲:我晚上要带饭过去,如果你到时候没下班,我可以多带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