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晨心里感到奇怪,这顾淑芳,居然能离开她蜗居的房子,到这乱糟糟的工地,她来干什么?

    这两个举止怪异的人一在工地出现,很快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大家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张晨看到很多经过他们身旁的望海楼的职工也看着他们,从他们表情里,看得出来,他们也不知道这奇怪的女人是谁。

    顾淑芳为了到这里来,显然是做了精心的准备,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现在已经没有人穿的解放鞋,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这双鞋和她还算时髦的衣服和整个人,一点也不搭,显得那么做作和突兀。

    她像跳舞一样,在场地里,踮着脚小心地走,她先走到一堆螺纹钢前面,让小林把覆盖在上面的塑料布掀开,她蹲下来,认真地看了看,还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接着从背着的包里,拿出了一张纸和一个计算器,算了起来。

    张晨猛然醒悟,他妈的,这是打上门来了,她是拿着材料管理员做的库存表,来突击检查库存了。

    这库存表,还是张晨每天回去的时候带回去,给她做账用的。

    他们接着走到了堆放整齐的圆盘条前,顾淑芳又开始数起来。

    接着,他们站到了沙子和红砖面前,这些东西不能数,也数不清,顾淑芳似乎大为苦恼,她不停地看看手里的库存表,又看看面前的东西,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无可奈何。

    顾淑芳问了林钊什么,林钊用手指了指堆放水泥和其他东西的那个工棚,两个人朝那边走去,他们看到了张晨,顾淑芳没有任何表情,林钊站在她的身后,朝张晨无奈地摇了摇头。

    张晨冷冷地看着他们,连招呼也懒得打。

    他看到他们走进工棚的时候,他也转身回到了办公室。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顾淑芳走进了办公室,小林跟在她的后面。

    张晨坐在那里,神情漠然地看着她,一声不吭。

    顾淑芳走到了张晨对面的办公桌前,她看了看桌子,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都快满出来了,暗红色的桌面上,到处都是白色的烟灰,顾淑芳皱了一下眉头,她看了看椅子,又皱了一下眉头,连手指也不敢伸出来去抹。

    小林在屋子里转着圈,嘴里嘀哩咕噜,寻找着抹布,张晨叫道:“门背后。”

    小林从门后拿过了抹布,在桌上一抹,没想到桌子变得更脏了,那些烟灰都飞了起来。

    顾淑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一边用手在脸前扇着,小林手足无措,愣了一下才想到,自己应该先去水龙头那里,把抹布搞湿,他赶紧就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顾淑芳和张晨两个人,顾淑芳有些气恼地站在那里,瞪着张晨,张晨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他说:“顾会计,这个办公室比不得文明东,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来,我就不请你坐了,有什么事,你说好了。”

    顾淑芳晃着手里的库存表,和张晨说:“我今天有空,就过来检查一下库存,我想你应该知道,盘点库存,也是我的责任。”

    张晨点点头,他说好,检查完了吗?

    “初步看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

    “问题?哼,到处都是问题,真是不看不知道。”顾淑芳不满地说。

    张晨“哦”了一声,问道:“那你说说,都有哪些问题?”

    “先说钢材,我问过材料管理员了,他已经承认,这些材料进来的时候都没有过磅。”顾淑芳说。

    “这个确实,我们没有那个条件。”张晨说,“不过他有没有告诉你,每次进来,他都已经仔细地数过,而且在数过的钢材上,用红漆做了记号?”

    “数当然是数过了,这有什么用,钢材是以重量计算单位的,数能数出重量来?”顾淑芳说。

    “顾会计以前在哪里当会计?”张晨问。

    “酒店。”

    张晨笑了起来:“难怪,顾会计知不知道,我们国家所有的轧钢厂,都是按国家统一的理论重量生产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比如16的螺纹钢,国家规定理论重量是每米158公斤,一根螺纹钢,定尺12米,每根是1896公斤,每捆106根,这样一捆的理论重量就是2010公斤,名义重量是两吨,也就是卖给我们的计价重量。

    “材料管理员只要点清楚每次拉到几捆,就知道到了多少螺纹钢了。至于你看到的那些盘条,如果你看仔细看点,每捆都有材料铭牌,清清楚楚地记载着生产厂家及生产日期和重量,而且,从金属仓库那边拉出来的时候也过了磅,会有磅单,我这样说,你能听懂了吗?”

    张晨一口气地说完,顾淑芳抿着嘴,白皙的脸上出现了红晕,她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第0114章 真的是斗智斗勇

    小林拿着抹布回来,他用抹布把桌子和椅子擦了一遍,抹布刚用水洗过,这一擦,桌子和椅子就都湿了,更没法坐了,顾淑芳一直看着小林,也不提醒他,小林一擦完就知道自己错了,哪里还敢看她,顾淑芳不耐烦地骂道:

    “出去出去,什么事也干不好,真是的!”

    小林赶紧溜了出去,张晨站了起来,和顾淑芳说:“顾会计,你要么坐我这里。”

    顾淑芳不理睬他,刚刚失了面子,她还是心有不甘,问道:“那你们的沙子和砖头,也验收了吗?”

    张晨笑道:“进场的时候,当然验收了。”

    “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

    “这里怎么验收?”顾淑芳追问道,她觉得张晨一定是在撒谎,这沙子和砖头,这么多,这里又没有地磅,你怎么验收?

    “很简单,沙子本来就是按方买的,到了这里,当然是量方验收。”张晨笑道。

    “怎么量?”顾淑芳不依不饶,张晨觉得,这个时候的顾淑芳,很像是自己那次面试时,问自己蒸鱼是用生抽还是老抽的那个大厨。

    张晨心里暗暗好笑,不过他还是耐心地解释起来,他看出顾淑芳有些恼羞成怒了,对一个恼羞成怒的人,你和他大吵一顿,正合他的心意,他正可以用大叫大嚷,借以掩盖自己的理屈。

    反过来,你要是抱着“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的态度,让他自己在自己的愚蠢面前现形,这反倒会闷呛他一个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