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原来是个电焊工,八级电焊工,在我们那里很厉害,很出名,人家有活,都会来找他去干,我爸爸那时还在工厂上班,就靠下班时间或星期天,在外面干私活,都已经赚了很多钱了,那时候万元户是稀罕物,没人知道,我爸爸其实早就是万元户了。

    “后来,我爸爸从工厂辞职,就把我们家临街的一楼围墙打掉,开了一家店,帮人做铁门和阳台上的保笼,还有铁架子什么的,生意很好,我爸爸名气大嘛,带着几个徒弟,每天都忙不过来。

    “后来每天要做的东西越来越多,家里已经堆不下,堆到外面,邻居和过路的人有意见,再加上每天加班到很迟,那种活,你也知道,叮叮当当的,很吵,家楼下不是长久之计,我爸爸干脆去承包了当时区里的,一家已经关门的五金工具厂。

    “那个厂承包以后,凭着我爸爸的技术,还有他积攒的人脉,也赚了很多的钱,那个时候,已经有一些有钱的人和单位,开始做不锈钢的保笼和晾衣架,还有不锈钢楼梯,做那个很贵,对焊工的要求很高,当然,利润也很高,但问题是,不锈钢管进不到。

    “那时不锈钢管这种东西,所有的钢厂,都是按计划供应的,只有国营工厂才拿得到上面分配的指标,我爸爸那个,是集体企业,哪里会有资格?

    “有一个人,朋友介绍的,他跑来和我爸爸说,他的一个亲戚,是太原钢铁厂的销售处处长,从他那里,有办法拿到计划外的钢材,我爸爸当然很高兴,带了十万块钱,一大袋子,那时只有十元的钱嘛,还带了两只火腿,那是准备送那个处长的。

    “我爸爸和那个人,还有一个身强力壮的徒弟,他们三个人到了太原,在火车站前面的迎泽大街,找了个旅馆住下。

    “那天是星期天,那人说他亲戚今天休息,三个人就背着两只火腿,坐车到了太钢的一个宿舍大院,走到一幢楼下,那人就说,来找他亲戚的人太多了,他们很烦,也怕邻居看到影响不好。

    “他让我爸和徒弟两个在楼下等,他扛着两只火腿上楼了,我爸爸他们两个,在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那人空手下来,和我爸爸说,都说好了,明天直接去他办公室,拿着他开的提货单,我们自己找车,去仓库拉货就可以。

    “我爸爸听了,当然很高兴,那人还说,那处长一定要留他在这里吃饭,我爸爸说,这家里的饭有什么好吃的,走走走,我们去找个地方喝两杯,庆祝庆祝。那人又跑上楼一趟,说是和处长说一声,不在这里吃了,上去下来,他们三个,还是坐车回到了迎泽大街。

    “那天半夜,我爸爸的徒弟起来上厕所,他们三个人住一个房间,房间里没有厕所,上厕所要到外面走廊头上的公共厕所。他回来的时候把我爸爸摇醒,说那人不见了,我爸爸喝了很多酒,头昏昏的,他说,大惊小怪,应该上厕所去了吧。

    “徒弟说,不会啊,我刚刚从厕所回来,没看到他,我爸爸一下子就清醒了,他看看床下,那只装着十万块钱的旅行袋不见了,两个人跑到楼下,楼下看门的服务员说,一个多小时前,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个人,说要赶凌晨的火车,提着一个大袋子走了。

    “我爸爸问是怎样的袋子,她也没看清楚,但从她的大概描述里,我爸爸知道,就是装钱的那个袋子。我爸爸和他徒弟,一个去了火车站,一个去派出所报警,我爸到派出所,派出所值班的,要我爸爸白天上班的时候再来,现在这里就他一个人,他也走不开。

    “我爸爸急啊,也跑去了火车站,没找到那个人,但碰到了他徒弟,徒弟也说没看到人,两个人找到天亮,也没有找到,只好又去了派出所,十万块钱,在那时候是很大的一笔钱,派出所也很重视,民警用便三轮带着我爸爸去了太钢,找到了那位销售处处长。

    “处长姓梁,他说他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亲戚,又问我爸昨天去了哪里,我爸就和他说了,梁处长说,一是太钢有好几个家属区,他住的根本就不是我爸爸他们昨天去的那个区,二是,他昨天一天都在单位开会,不在家。

    “民警又带着我爸爸去了昨天去过的那幢楼,那幢楼里的人也说,梁处长不住在这里,再问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有人说有啊,昨天晚上,有人上楼顶收衣服,结果在楼顶捡到了两只火腿。

    “民警确认我爸爸是被人骗了,偷他钱的那个人,现在也肯定不在太原,追不到了,他和我爸爸说,你还是回你们老家派出所去报案,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在外面待不下去,总要回家。

    “老麻,口干死了,给我点水。”

    第0315章 父辈的往事(中)

    刘立杆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旋开瓶盖,递给黄美丽,黄美丽偎依在刘立杆怀里,猛喝两口,水溅了出来,溅到了刘立杆的胸脯上,凉凉的。

    黄美丽把水还给刘立杆,继续说:

    “我爸爸回到旅馆,和徒弟两个人很沮丧,虽然十万块钱丢了,还要不了他的命,但就这样回去,也不心甘啊,他想到了那个梁处长。

    “当时全国的不锈钢,差不多都是太钢生产的,这个梁处长,等于是掌握着全国不锈钢的命脉,在他们这行很有名,如雷贯耳,我爸爸心想,自己一直无缘见到梁处长,今天不是见到了吗,还说上了话,为什么不再跑一趟?

    “我爸爸想定主意,就马上又跑去了太钢,找到了梁处长,那梁处长,其实人很好,他见我爸爸又回来了,就问,那人有没有找到?我爸就说,没有,不仅钱被他偷走了,连送你的两只火腿,都被他扔楼顶,被别人捡走了。

    “梁处长赶紧说,我可没拿你的火腿,我爸爸说,我知道你没拿,这不,本来我这么远扛过来,是要送给你的吗,没想到碰到一个骗子,梁处长,我没说你,我说那王八蛋。

    “我知道我知道,梁处长说着,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这一来话就多起来了,我爸爸向他介绍了自己的工厂,又说了像他们这样的企业,现在搞钢材怎么怎么的难。

    “梁处长很同情我爸爸,他一定是觉得这人这么大老远的被人忽悠到太原,一斤钢材没买到,还被人偷了十万块,他想了一下,和我爸爸说,看在你被别人骗了这么多的钱,我帮你一把,给你批六十吨钢材怎么样?不过,仅此一次。

    “六十吨?那对我爸爸那种工厂来说,就是大半年的用量了,我爸爸高兴得都快跳起来了,千恩万谢的。

    “他拿着提货单,和徒弟两个,连夜就坐火车回去,要筹了钱再去太原,那提货单,不是有一个月的截止日期嘛,过了日期,就作废的。

    “我爸爸哪里知道,家里面还有更大的灾难在等着他。”

    黄美丽说到这里,不响了,刘立杆试探地问:“你是说,等你爸爸回家,你妈妈已经不见了?”

    “何止是不见,她把家里所有的钱,包括值钱的东西,都带着,跟着人跑了!”黄美丽愤愤地说。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上午,大概是我爸爸去太原后的第三天,早上我去上学的时候,我那时读初二,她和我说,让我放学后去爷爷奶奶那里,说她有事情要出去几天,让我在爷爷奶奶家里住几天,哼,她给了我十块钱。

    “这十块钱,我到现在还留着,我要是看到她,问了那句话后,会把这十块钱撕了,扔到她脸上去,真的,老麻,我真的会这么做。”

    黄美丽浑身颤抖着,刘立杆抱住她,知道她这是气的,刘立杆拿过床头柜上的水,递给她,黄美丽又喝了一口水后,渐渐平静下来。

    “我爸爸从太原回来,看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想拿存折去银行取钱,第二天再去太原,结果存折没有找到,到了工厂,厂里的出纳和他说,公司账上的钱,老板娘都转到你存折上去了,我爸爸这才感到蹊跷,他和出纳跑到银行一问,才知道钱都被我妈妈取走了。

    “我爸爸跑到了我奶奶那里,看到我,总算是放了点心,他以为只要我还在,不管有什么事,我妈妈总是会回来的。

    “我们回到家,把家里重新检查了一遍,这才发现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我爸爸给我妈买的首饰,家里的国库券,甚至包括,哼,我抽屉里放着的,我积攒下来的三千多块压岁钱,都被拿走了,从那一刻,我知道我妈妈不会回来了。

    “你想想,什么样的女人,离家出走的时候,连自己小孩的压岁钱都不放过,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妈妈,这种人,还配做妈妈吗?

    “我爸爸四处打听,后来才在一个平时和我妈妈一起打麻将的人那里知道,我妈妈是跟一个天天一起打麻将的混混跑的,跑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当然,我爸爸当时什么也没有和我说。

    “我爸爸的工厂,当然开不下去了,不仅厂开不下去,他在当地,都没有脸再待下去了,你原来的名气有多大,跌下来的时候,这脸就丢得有多大,就会有多惨,不是吗?

    “我爸爸把工厂让给了几个徒弟,他自己准备跑到深圳去打工,幸好手上那张梁处长批的提货单,我爸爸自己用不到,也没有能力去提货了,他把这单子,转卖给了其他的工厂,赚了三万多块钱,他把我和其他的钱都留在我爷爷奶奶那里,自己拿着五千块钱去深圳。

    “有一个人一定要跟我爸爸走,那就是我现在这个阿姨,她是我爸爸唯一的女徒弟,她一定要跟我爸爸走,我爸爸没有办法,就带上了她,他们到了深圳,也是吃了很多的苦头,好在我爸爸和我阿姨,两个人都有手艺在身,能够在深圳慢慢立足。

    “有了一点钱后,他们还是开了一个小的不锈钢加工厂,主要是承接各个装修公司的业务,那时候那些酒店和单位,不是流行不锈钢的柱子和不锈钢的旋转楼梯吗,他们的业务也不错。

    “我爸爸后来和那个梁处长成为了很好的朋友,梁处长很帮我爸爸忙,我爸爸从太原往深圳发不锈钢,也赚了一些钱。

    “有一天,工厂里来了两个军人,他们很详细地问了我爸爸和阿姨的情况,叫什么,哪里人,家庭成分,老家在哪里,包括住址等等,都记了下来,我爸爸问他们有什么事,他们也不肯说,笑笑就走了。

    “我爸爸和阿姨,虽然心里疑惑,但也不以为意,自己靠手艺吃饭,又没干过什么不好的事,有什么可担心的,没想到过了一个多星期,这两个军人又来了,他们还拿着一张图纸给我爸爸看,说是要他帮忙做一个这个。

    “我爸爸一看,很普通的一个东西,就是两个十几米长的不锈钢栏杆,像很多售票处外面铁管的栏杆一样,并排的两根,人可以从中间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