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向北想了一下说:“不一定。”

    “算了,我们就当你又出差了。”奶奶说。

    老张在边上说:“去吧,去吧,北北。”

    他看了张晨妈妈一眼说:“你忘了你年轻的时候,为了当三八红旗手,也是这样不顾家的?”

    张晨妈妈愣了一下,拿眼瞪着老张,张向北大笑着出门去了。

    今天,他们的食品厂改建完成,今天晚上就开始投产,张向北要过去看看。

    张向北开着车,到了原来的建新物资仓库,如今这里门口,已经换成了半亩田物流基地的牌子,里面一半的房子是张向北他们租用的,还有一半,被下沙的康师傅租去了。

    里面院子的空地上,盖了六七百平方崭新的玻璃阳光房,里面是一排排的架子,架子也是新做的,都还空着,这是用来晾晒那些腌制品的,这样,阳光可以晒到,但灰尘不会沾到。

    张向北走到了他们的厂房里,进门需要先喷雾消毒,穿上一件白大褂,鞋子也套上了鞋套,然后才可以进去,车间里的绿色环氧地坪刚刚加班加点做好,今天已经干透,可以使用了,上面加了吊顶,墙壁重新粉刷,离地面一米五高,都已经贴了瓷砖。

    车间里摆着一长排的不锈钢台子,这是工人的工作台。

    原来的几间仓库,都被打通了,张向北走进了腌制车间,腌制车间一共占了两间库房,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排的大缸,那些蔬菜和鸡鸭鱼肉,要在外面车间清理干净之后,然后在这里腌制,接着去外面晾晒。

    张向北走进了他们这次改建的重头戏,烘焙车间和包装车间,虽然他们的产品以自然晾晒为主,但烘箱还是少不了,到了连续的阴雨天,或者黄梅季节,阳光是个稀罕物的时候,就需要用烘箱,先烘干水分,便于冷库保存之后,再等到有阳光的时候继续晾晒。

    摆放那套包装流水线的地方还空着,设备已经订下去,还没有到,反正他们的产品,离需要包装还有一些日子,不会影响生产。

    包装车间的一角,是他们的化验室,虽然他们的制作工艺还是传统的,但他们不可能像小作坊那么生产,所有的配方,都需要规范统一,这样才能保证产品质量的一致性,所有的产品,也都必须经过抽检,检验合格了才可以出厂。

    张向北转了一圈走出去,看到吴欢和一位中年人正走进来,这位中年人,就是吴欢从一家知名食品厂挖过来的工程师,姓顾,张向北他们都叫他顾工。

    第1974章 顾工

    顾工今年四十二岁,胖胖的,比孙向阳还胖,张向北看到他的时候就心想,又来了一个胖子,和他比起来,孙胖子最多只能是二胖或者小胖了。

    胖的人如果皮肤白皙,看起来就会像个知识分子,更像领导,但如果皮肤黝黑,就只能像是厨师或者卖肉的了,顾工属于后者。

    加上他剪的还是一个平头,不是那种大背头,和人说话的时候,不喜欢站着说,也不喜欢坐着说,而是喜欢蹲着说,还是主动式的,没说两句,他就蹲了下来,和他说话的人,总不能站着俯视他说话,只能也跟着蹲下来。

    一般的胖子,连蹲都很费劲,没想到这个胖子,这么喜欢蹲着,有时候张向北和他蹲着说话,一时就会恍惚,他觉得如果再在他手里塞一只海碗,一双筷子,把背景置换到人行道的路沿上,这完全就是一个外来务工者的形象,还是早几年前的。

    现在连外来务工者都知道,到了城市,就必须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没有说什么蹲相的,特别是对方还是自己老板的时候。

    顾工一点也没有知识分子的样子,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知识分子,他不是学农的,而是学历史的,正牌的复旦大学历史系的硕士,本硕连读,不是那种后来回炉,拿到的镀金用的学位。

    看到他的简历和毕业证书、学位证书的时候,吴欢和张向北都吃惊不已,张向北问顾工,你一个学历史的,怎么会来搞食品的?

    在张向北的印象里,像顾工这样的,不是应该和周若怡以前一样,去博物馆,每天对着长绿毛的古钱币或者木乃伊吗?

    张向北和吴欢的反应似乎在顾工意料之中,他大笑,问:“有点意外吧?”

    张向北点点头:“不是有点,很意外。”

    顾工说:“我毕业的时候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上海博物馆,还有一个是留校教书,但我都不想去,这两个地方,都已经烂掉了,我不想跟着一起烂,我们学历史的,有一门功课,叫田野调查,我很喜欢干那个事。

    “要不是为了养家糊口,或者早几百年,我最适合干的,就是行吟诗人或者读报人。”

    张向北和吴欢都看着他,有些疑惑,顾工继续解释:

    “我不会写诗,不要误会,行吟诗人也不会写诗,他们是传诗,就是把从各地收集来的诗歌到处传唱,其实就是个江湖艺人,也有点像现在唱歌的走穴。

    “美国西部大开发的时候,有人专门从事读报这个行当,就是包里放着报纸,那些报纸,其实都是好几个星期前的旧报纸,他们一个个小镇这样串着,在小酒馆里,读报纸给那些拓荒者们听,拓荒者大多是文盲,文盲也很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啊。

    “所以我毕业了,就一边帮助同学编编书,同学们顶着复旦大学博士硕士的头衔,给出版社编写那些通俗的历史读物,项目接到了,自己又懒得写,就分包出去,自己挂个主编的头衔,我分到几个章节,就帮助写写,分一点稿费。

    “主业就是骑着一辆破摩托车,在农村到处转,我这个人对吃很感兴趣,特别是农村里的那些腌制食品,香!学历史的嘛,大概潜意识里也觉得腌制食品有历史感,那咸肉和腊肉,不就是猪的木乃伊?”

    吴欢忍不住“咦”地一声,顾工大笑。

    “你接着说。”张向北来兴趣了,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很对自己的胃口。

    “很简单,既然好吃,吃到好吃的,就很想知道它们是怎么做出来的,这样以后自己也可以做啊,像这些土特产,那个时候可没有掏宝网,没现在这么方便,你离开了那个地方,就吃不到了嘛。”

    顾工说着,拿起自己带来的双肩包,打开包盖,两手拎着包底一提,“哗”地一声,从包里倒出了大大小小、封皮的颜色图案不一、厚薄不一的二十几本笔记本,在会议桌上摊了一大片。

    “这就是我的成果。”顾工说。

    张向北问:“我可以看看吗?”

    顾工双手一摊:“随便看,又不是我创作的,我只是个记录者。”

    张向北拿起其中的一本笔记本看看,发现里面记满了各种食物详细的制作方法,有酿酒的,有腌肉腌菜的,还有各种干,比如南瓜干、茄子干、豇豆干等等的制作方法,写得很详细,从原料一直到腌制的器皿,包括是用海盐还是井盐,盐和酱油是什么牌子的,都一清二楚。

    没有牌子的,就注明了是从哪里买的,或者是哪里产的。

    每一段记录后面,都有详细到哪个县哪个乡哪个村哪个农户家吃到,和亲眼看到他们的制作过程,还有简单的口感描述,再加上一到十星的星级评定。

    有一些后面,还记录着制作者的口述,就像是口述历史。

    张向北默数了一下,光他看的这本笔记本,咸肉的制作方法就有二十二种之多,其他的食物也一样,真是丰富有趣。

    张向北看着顾工说:“这个可是宝贝啊。”

    顾工点点头说:“是的,刚开始只是记着好玩,后来就有意识地做这件事情了,我自己不要脸地给自己做的事,加了个好听的词,说是采风,食物采风。”

    “食物采风?”张向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