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拂长叹一声,拂袖而去,空中传出一声偈语。

    “情情情,

    最伤人。

    世间却多痴儿女,

    莫如斩去烦恼丝,

    驰骋红尘无心忧。

    欲欲欲,

    最伤性。

    疯癫狂乱只为它,

    一朝抛弃登云去,

    心无滞碍宇宙宽。”

    梵若曦喃喃念了几遍,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方朗润的天空。柳一生看到此景,不由得默默叹息,这红拂临走之时仍不忘了度化自己爱妃,为了一个看似有缘之人,默默在金沙守护了这么多年,若论天下第一痴人,非她莫属。

    ……

    陈云生安静地守在飞云子的云床之前,床边的粗木方桌上放着一盏恍惚的油灯。灯光之中,飞云子的面孔显得格外苍老。

    大屿山夏天的风不断从窗外吹到屋中,飞云子斑白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摆动。陈云生心中一片空濛,仿佛刚刚下过雨的天空。那些年,那些事,时过境迁自后,看看四周和自己同期的人已经所剩不多,就连师父也差点抛下自己而去,这份神伤令他方才哭的像一个赤子。

    想起飞云子拍着自己的肩膀大叫,能娶到红拂的弟子就是为他出了口恶气,陈云生心中的负罪感便多了一重。他相信飞云子真的是这么想的,可师父和红拂之间嫌隙他也是早有耳闻的。飞云子若不登台,就不会受伤,仿佛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他所为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轻轻被推开,叶思寒走到屋中,手中端着一个茶壶,壶中氤氲出一抹香气。女子乖巧地将茶壶放在方桌上,小声说道:“师叔,喝点醒神茶吧。”

    陈云生点了点头,并没有碰那个茶壶。

    叶思寒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一丝寒意随着女子的离开沁入屋中,令陈云生冷静了一些。

    就这样坐着,陈云生捱了两天三夜,当第三天第一缕阳光射入屋内的时候,飞云子终于悠然转醒。老迈的眼皮张开,目光散乱中落在一旁的陈云生身上,他无力地叹了口气,道:“终究没有让那老太婆背负上内疚。我真是败的彻底。”

    一滴浑浊的老泪从听他的眼角滑落。

    陈云生坚定地说道:“至少你刺中了红拂,至少你打去了她十年的修为。”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师父是个蠢物。”飞云子无力地说道。

    陈云生摇了摇头,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师父是个英雄。”

    飞云子愣了一下,眼神盯在天花板上久久不动,过了很久才深沉地说道:“说这些有什么用,这场斗法我们要输了,再没有援兵可用。他们还有一个晨星子,天痕老匹夫看样子也会加入。对于输家而言,没有人是英雄。”

    陈云生忍着泪水,道:“谁说我们输了,还有一场,还有希望。”

    飞云子老眼看着宝贝徒弟,口气中不乏哀伤,道:“我知道你喜欢柳晓山,可不要在这座擂台上丢了性命。来日方长,未来是你的。”

    陈云生沉默了良久,挤出了一个笑容,道:“师父,原谅你徒儿的愚蠢。没有努力过,没有拼搏过,我终归不能放弃。”

    飞云子怜悯地看着徒儿,悠然闭上眼睛,道:“去吧,留着命,我还想见到你。”

    陈云生轻轻嗯了一声,推门离开。

    走向鲲鹏的路上,陈云生手中握着一根六棱形的黑色方椎,正是他在天水城偶得的一件神秘之物。将方椎插入自己体内的时候曾经令他一刹那获得极大的力量,当日他将此物封了起来,今日为了获胜,他又拿了出来。

    元磁领域球对付元婴修士也许好用,可对方是化神的天仙,说不得要用上这件神秘的东西拼上一把。

    第一百六十六章 峰回路转

    白露微寒,入秋。

    陈云生走过青碧的草地时,不少露珠浸湿了他的鞋袜,这久违的凉意让他心中清凉了很多,原本混乱的思绪慢慢变得有序。虽然刚刚入秋,可秋天的气息却一点也不少,早晚的凉意让众人感到此刻已经不是那个挥汗如雨的夏天。

    龙川的队伍相比平日安静了很多,每个人都默默不语,有人看天,有人对地,更多人目光呆滞。每个人都知道等待他们的结果是什么样,今日是最后一战,而龙川此时已经无人可用。

    对方仍有两名天仙级别的修士,而这边修为最高的恐怕也只有元婴下品的几个狮妖。这样的差距完全弥补了人族和兽族之间体质的差别,结果是可以预料的。

    从鲲鹏到东看台的路不算短,路边不再有围拢而来、挥之不去的百姓驻足观看。大部分金沙百姓已经打道回府了,留下的都是些世家子弟,这些人消息灵通,早就吃准龙川的现状,将宝押在银沙的身上,所以一路上只能看到零星的观战者在对着陈云生等人无力地呐喊着,这些人多半是为了博取高额的盘口铤而走险者。

    陈云生呼吸着初秋微凉的气息,走在柔软的草地之上,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初上太白峰的时候,那时候一切都是新的,一个全新的世界向他敞开了大门。而此刻他面对的是一条绝境,身后的世界缓慢关上了一道沉重的门,他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黑暗的尽头,极高处有一座祭坛,那里有一抹燃烧的黑色火焰,扭动跳跃着,向他展示着绝对的力量。

    这一切都源于力量的缺乏,如果拥有这种绝对的力量,他就可以摧毁任何阻挡在他前路上的反抗者,甚至碾碎他们的意志。陈云生发现自己正在陷入一股黑色的漩涡之中,确切的说是对力量崇拜的漩涡。眼前的路,每一步踏下,都更加接近那股力量,他的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一些。

    “停下吧。”

    此刻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切入他的脑海,让他突然停下脚步,陈云生从臆想中脱出,看向路旁的大石之上,那里坐着一个干枯的老者。老人穿着粗布长袍,长袍下摆由于长期的磨砺,变得细碎不堪。三道皱纹如同刀刻的一般印在老人额头,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世人心中隐藏的所有秘密。

    陈云生盯着老人,对方的面容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

    “我要是你就停下,把手从那块晶石上拿开。”老人颤巍巍地从岩石上跳下来,用手中的木杖指着陈云生说道。

    陈云生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中还握着那块黑色的六棱锥,急忙收了起来。

    此刻,陈云生身后传出一声亲切地大喊,“王前辈,原来是你。”

    韩枫冲了上去,在老者面前停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他腰弯的弧度很大,几乎呈现九十度。没错,此人正是和他朝夕相处两年多,带他走遍西凉国的王三步。

    王三步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如果我没记错,你叫韩枫,不错,不错,好歹也筑基了,也不算是废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