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是,寇雅郡竟然也没再追究。

    他提起了另一件事。

    “容夏,其实我这次来……当然这边确实有工作,但我也可以派人过来。非要自己亲自跑这一趟,确实是为了找你。”

    容夏安静听他说着。

    “之前一直想问问你,但总是被各种事情打断。”寇雅郡徐徐说道,“我老觉得你前段时间状态不对劲,又说不上哪里有问题。我想到你在颁奖典礼上说的话,担心你又陷在剧里的情绪走不出来,怕你出事,所以来看看你。之前你说这次的旅行不想被别人打扰,我还是没做到,实在不好意思。”

    容夏撇撇嘴,“来都来了,还说这些。我还能把你拖走吗?”

    “好吧,我就是先斩后奏。”寇雅郡闷头笑了笑,“没办法,提前跟你商量是不会有结果的。”

    他冲容夏招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又说:“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我也就直接问了——”

    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调出一个文件给容夏看。

    “你前段时间,是不是在为这个事情烦躁?”

    手机屏幕上是《小林》的剧本,显示出来的这一段正是宁文将50万交到小林手中的那一场戏。

    容夏皱了皱眉头,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那看来就是了。”见容夏不想多看,寇雅郡也不强求,他锁了手机,说,“宁文确实愚蠢,最后没能和小林在一起,也正常。”

    容夏噘了噘嘴,“你又知道他俩最后没在一起了?”

    “你还希望他俩修成正果啊?”寇雅郡乐了,“一部电影的结局如果是开放式的,那潜台词就是‘我想拍悲剧,但为了市场妥协了’,亏你还是演员,这你都不知道?”

    “行行行,你知道,就你知道!”容夏怒道。

    寇雅郡一看他这副炸毛的样子就想逗他,不过还是忍住了,他揉乱了容夏的头发,说:“看你这样子,你是挺希望他俩在一起的啊?”

    容夏咬着嘴唇点点头,几秒钟之后,又表情纠结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我心里肯定向着小林多一点啊,宁文虽然……他很爱小林,但,他——”

    容夏五官都快皱在一起了,他表情纠结,“小林是想要这五十万,但,但是!宁文这种做法,和花钱包养小林有什么区别呢……办法有这么多,他偏偏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

    他甩掉拖鞋坐到床上,两只手抱住膝盖,“但你知道吗,这个事情又不能怪宁文,这五十万救不了小林爸爸,但这笔钱依然是救命钱,没有宁文、没有这五十万,小林当时的状态也坚持不了太久啦……他好像帮了小林,又好像掐断了小林对生活的最后一点希望。”

    容夏着急地说:“他们!他们两个是相爱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寇雅郡两手向后撑在床上,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他看看容夏,又抬头看看天花板。

    “你说的这些我没想过,”几分钟后,寇雅郡缓缓开口,“我想了想,你说的也对。”

    他试着从容夏的角度去分析,“或者说,正是因为小林本身就是喜欢宁文的,他才更不能接受这种做法,是吗?”

    容夏点头道:“对啊,人们有时候就是会这样,越是亲密的人,忍耐的阈值反而越低。想到这个就觉得很矛盾,我理解小林不能接受宁文的原因,可他明明喜欢宁文啊;我又生气宁文怎么这么愚蠢,可,谁又能说他做错了呢?他才是真正帮助到了小林的那个人啊!”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耗尽力气一般倒在床上,“想到这些就觉得很纠结,互相喜欢的人最后没能好好在一起,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谁做错了。好像谁都没错,但结果就是这么糟糕。”

    他眨眨眼睛,像是皮球泄了气一样,又说:“……我很奇怪吧,小林和宁文又不是真实存在的人,可我就是,我就是……我就是在意。”

    寇雅郡说:“很正常啊,这就是电影的魅力,明明是虚构的故事,但就是有打动人心的本事。”

    他伸手扯出被容夏压在下面的头发。挺长时间没去染发了,发根长出挺长一截金发。

    “你说的这些我还真的没有考虑过,可能因为你是扮演者,对小林这个角色共情更强,”寇雅郡又说,“从我的角度想,我倒觉得没有那么复杂。”

    容夏疑惑地看他。

    “你有没有想过,宁文帮他,或许只是因为爱。”

    容夏微微睁大眼睛。

    “因为爱他所以想要帮他,因为爱他所以……想要陪伴他。”寇雅郡也转过脸,神色温柔地和他对视,“当然我的意思也不是说宁文做的就全是对的,并不是所有以爱为前提的伤害都能忽略不计,他们的故事确实很遗憾,如果小林没出事,或许,结果也会不一样。”

    寇雅郡又去戳他的鼻子,看容夏皱了皱鼻子才移开作恶的手。

    “爱当然不是万能的借口,宁文失去了一个和小林好好谈恋爱的机会,原本挺好的感情被他搞得一团糟,确实愚蠢。”

    容夏瞪着他,意有所指地哼了一声。

    “原来你之前在为这个心烦,他们俩的感情线确实纠结,不过——”

    寇雅郡说着,疑惑地耸耸肩,“这个剧本有一百四十多页,小林和宁文的感情线只有两页……”

    他摇着头,语气带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紧张,“这点剧情都能让你这么共情,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你。”

    容夏从床上坐起,方才纠结的表情变得复杂。

    宁文的戏份一共只拍摄了不到两周的时间,就算再难出戏,也不至于为这两周的戏份纠结这么久。

    他在意这段感情戏,说到底,还是因为在宁文的身上看到了寇雅郡的影子。

    他为那两人的感情纠结,归根到底,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的爱情也同小林一样,没有一个完美的开始。

    容夏想,或许这也是个机会,就算没有了那段记忆,寇雅郡也该知道这些。

    他应该知道他们这段婚姻是怎么开始的。

    容夏犹豫着开口:“寇雅郡,当年……”

    *

    手机铃声尖锐地划破了清晨的安静。

    两人都吓了一跳。

    寇雅郡伸长手臂,去拿床头的手机,同时对容夏抱歉地说:“昨天晚上忘了设置睡眠状态——”

    他的话语在看到屏幕上的来电人时骤然停下。

    寇长勋,是他父亲的电话。

    爸有什么着急的事情,会在大周末的早上五点打来电话?

    寇雅郡皱着眉头接起。

    ……

    “什么?!”听清电话那边的话语后,寇雅郡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让她住在二楼,你就是不听!”

    寇长勋也是个暴脾气,闻言立刻火了。容夏听不到他说什么,却能从密集的话语中听出愤怒和焦急。

    之后,寇雅郡扔下一句“我知道了”,便匆匆挂断了。

    他扭头看着容夏,眉头皱得死紧——过去这么多年里,容夏几乎没见过他这样震怒的模样。

    “……奶奶起夜,下楼时没踩稳,摔了。”寇雅郡尽量平静地和容夏说话,“手掌摔破了,去医院缝了五针。”

    他在房间里毫无头绪地转了几圈,手指攥得咔咔响。

    “我先回房间收拾行李,之后马上回家。后面几天要照顾奶奶,可能很忙。”他深深地看着容夏,伸手点点他的鼻子,“我还有话要说,等我回来找你。”

    说罢,他拉开房间的门,离开了。

    容夏其实没太听清他后面的话,自从听到寇奶奶摔伤、甚至去医院缝了好几针之后,他就一直觉得耳边嗡嗡响。

    这个年纪的老年人,哪里经得起这样的伤势……

    他看着寇雅郡走出房间,懵了两秒后追了出去。

    “郡哥!”

    寇雅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容夏满脑子都是老太太塞给他红包时笑眯眯的和善模样。他急得满头汗水,赶紧叫住寇雅郡。

    “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回去!”

    *

    容夏几下收好了行李,一把抱起还在睡梦中的啾啾,急吼吼往外冲。

    啾啾懵懵睁开眼,嗷呜一声。

    “宝贝乖啊,我们现在回家了。”容夏拍拍萨摩耶的屁股,安抚道。

    寇雅郡正在楼下打车订机票,一回头看见容夏左手行李右手萨摩耶,着急忙慌迎上去帮他。

    啾啾稳稳落到寇雅郡怀里,仍然没搞清楚状况的傻狗在一脸茫然的情况下坐进了车里。

    两人走得急,没顾得上安排宠物托运,寇雅郡临时找了两个朋友帮忙安排,让容夏带着萨摩耶进了头等舱——因为担心影响到其他乘客,容夏还特意给啾啾带了止咬器。

    云南离他们居住的t市很遥远,哪怕已经乘坐了最近一班的航班,也要经过近四个小时的飞行才能降落。

    两个人坐在头等舱柔软的座椅上,相对无言。

    啾啾原本窝在容夏怀里,后来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身旁另一位主人的低气压,主动扒拉过去,大脑袋靠在寇雅郡的肩膀上。

    寇雅郡冲它挤了个微笑,伸手揉揉它的耳朵。

    赶飞机的路上寇雅郡一直在问奶奶的情况。

    这个年纪的老人是最怕摔倒的。奶奶住在二楼,前几天卫生间的灯坏了,老太太不想麻烦别人,每天摸黑洗澡。家里人都忙,一连好几天都没人发现。昨天晚上她半夜起夜,下楼去一楼的卫生间,结果一个没留神,在楼梯上滑了一下。

    她腿脚利索,立刻抓住了扶手才不至于摔在地上,只有手掌被刺破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寇长勋发来了片子和伤口缝合后的照片,老太太的手心上爬着几道蜈蚣一样的缝合痕迹。

    寇雅郡看了一眼就关上了手机。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周身的烦躁和愤怒压都压不住。

    容夏从他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看看寇奶奶的伤势。只是……

    他也跟寇雅郡一样,也只看了一眼屏幕便匆匆移开视线。

    *

    四个小时的飞行慢得令人窒息。

    飞机降落后,寇雅郡立刻打电话,找人帮容夏取行李,自己则抱起啾啾,牵着容夏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子。

    寇长勋亲自带着司机过来接机,看见容夏和啾啾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不过心里着急,也没说什么,只招呼两人赶紧上车。

    车子还没启动,寇雅郡就发起了脾气:“你们怎么照顾人的?!”

    寇家这父子俩的脾气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寇长勋面色不耐,又因为确实理亏没有多说,只哼了一声,说:“我懒得理你。”

    寇雅郡也跟着哼了一声,撇过头去,拒绝再和父亲说话。

    车内一时之间陷入了尴尬的安静中。

    容夏抱着啾啾坐在后排,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连啾啾也傻呆呆一动不动,舌头都乖乖藏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