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感慨时,后视镜里忽然闪过了一个人影。

    “哎,老板,”他出声对寇雅郡说,“你看后面那个人,这不是容老师剧组那个编剧吗?”

    寇雅郡立刻回过头去看——

    还真是柯柯。

    林逍说:“他不在里面给容老师庆生,跑出来干什么?这才几分钟啊,总不能就吃完了吧?”

    寇雅郡撇撇嘴,说:“你下去时顺便把他叫过来,我问问。”

    之后,柯柯在林逍的引导下,坐进了寇雅郡的宾利。

    他拘谨地坐在寇雅郡旁边的位置,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寇雅郡冷着脸看人的时候本来就凶,又因为对柯柯有点偏见,表情更加不耐。

    柯柯小心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得罪了他。

    寇雅郡先开口问道:“你在这干什么?不是说今天晚上容夏杀青之后,剧组的人一起给他过生日吗?”

    柯柯结巴着解释:“大、大家已经在里面了。气氛,气氛挺好的……我、我……”

    寇雅郡看他那副窝囊样就来气,打断道:“说重点。”

    柯柯愣了一下,低着头语速飞快地说:“我看他挺高兴的,我怕我过去了又让他生气,就先出来了。”

    *

    寇雅郡眯着眼睛,简直不知该如何评价面前这个人。

    前段时间这人找上自己,说这次拍摄的剧情让容夏心情有点低落,希望在他离开剧组前帮他调整一下过于糟糕的心情,又说想趁这个机会跟容夏重归于好,解释清楚以前的误会。

    没想到乱七八糟折腾一通,生日宴照常办了,这人想做的事却没做成。

    寇雅郡真受不了柯柯磨磨唧唧的性子。他懒得再说废话,拉开车门走到另一边,伸手抓住柯柯的衣领,拽小狗一样拽着这人下了车。

    “哎!哎哎哎哎哎——”柯柯小鸡仔一样被他拎着,一路佝偻着身子重新回到休息室所在的那栋楼前。

    寇雅郡松开他,冷酷地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就趁今天,就趁现在,把你和容夏之间的误会也好恩怨也好一次解释清楚。”

    他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又说:“今晚之后,如果容夏再因为你的事情烦恼——”

    柯柯惊恐地睁大双眼。

    再后面的话寇雅郡没有继续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之后回了车上。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柯柯站在休息室门前做了老半天的心理建设,才大着胆子重新上楼。

    *

    容夏的休息室在二楼……

    寇雅郡把手伸出车窗外,下巴靠在手臂上抬头往二楼看。那个房间里,灯光时亮时灭,偶尔还会传来几声听不清在讲什么的欢呼声。

    很热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二楼的房间终于逐渐安静下来。

    寇雅郡坐起来,一瞬不移视线地盯着后视镜,等待容夏出来。

    夜色已经深了,远处走过的人影分明已经看不清面容,可寇雅郡只需要扫一眼,就知道那些人都不是自己在等待的那个人。

    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从车旁走过,偶尔有几个人会弯腰下来跟他打招呼。

    人群来来往往,却始终不见容夏。

    寇雅郡想,容夏很少参加这种场合,怕是应付不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上楼看看情况时,一阵熟悉的香水味钻进了他的鼻子。

    跟自己常用的那款是一套情侣香。男香前调辛辣后调苦涩,女香前调清爽后调香甜。

    明明一直很嫌弃这款女香,今天不知怎么,容夏居然主动喷了一点在身上。现在香水只剩下甜甜的后调,大老远就提示着寇雅郡,他终于等来了期待已久的那个人。

    他下了车,迎接身后的人。

    *

    容夏不知道喝了多少,走路有点摇晃。他看到寇雅郡下了车,干脆等在原地,等着那个熟悉的温暖怀抱过来拥住他。

    容夏晚上没喝太多,却分明已经醉了。他头晕晕的,任由自己倒在寇雅郡的怀里。

    耳边传来男人的轻笑声,寇雅郡问:“这么开心?柯柯跟你说什么了?”

    喝了酒的脑袋转不过弯,又有点恼怒于他轻而易举就察觉到自己的小心思,容夏撇撇嘴,口是心非地说:“没有很开心,你不要乱说。”

    “好,我乱说,我乱说。”寇雅郡揽着他朝宾利走去,说出来的话很敷衍,语气却是怎么都隐藏不住的笑意,“那你就一辈子都别再理柯柯。”

    “你这个人!”容夏从他怀里扭出来,站在原地跺跺脚,骂道,“你好烦啊!”

    寇雅郡无辜道:“这么好的机会他都把握不住,明显是不想解释以前的事情,就想这么跟你误会下去了。你还理他干什么?”

    容夏胡乱推搡了他几下,嘴里嘟囔着:“你闭嘴,你闭嘴!”

    “唉,结婚五年的前夫,因为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朋友对我拳打脚踢。”寇雅郡装作柔弱地向后退去,笑着说,“我好悲惨啊,有没有人管管了?”

    容夏瞪着他看了几秒,笑了。他小声抱怨道:“寇雅郡,你是不是真的撞坏脑子了?我觉得你以前没有这么无赖呢。”

    寇雅郡上前几步扶住他,收起了脸上不怎么正经的嬉笑表情,有点惆怅地说:“以前面对你时总有点放不开,现在决定破罐破摔了,反倒觉得轻松不少。”

    容夏:“原来你之前一直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也不至于到装模作样的程度吧。”寇雅郡笑了,“只能算稍微美化了一下自己吧。”

    容夏噘噘嘴,没再计较这件事,转头重新向宾利走去。他走得头重脚轻、摇摇欲坠,被寇雅郡扶着才稳稳坐进车里。

    屁股刚一贴到座位上,容夏立刻歪歪倒向一旁,眼睛都闭上了。

    寇雅郡看了好笑,跟着坐进去,又把人扶起来枕在膝盖上。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说:“你又开始人菜瘾大了。”

    容夏罕见地没有反驳。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寇雅郡,眼神懵懵的,还带着点水汽。他小猫一样伸手抓了抓寇雅郡的小腹当做威胁,之后又重新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车内安静了许久。

    寇雅郡时不时抓抓他的头发,见人始终没反应,便伸手关了车内的灯,想让容夏睡得更踏实些。

    没想到容夏并没有真的睡着,这点动静让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寇雅郡,毫无征兆地说了句“谢谢”。

    寇雅郡挑挑眉,“怎么了?突然间的。”

    容夏抿抿嘴,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柯柯跟我说,他实在很胆小,今天做了老半天心理斗争,还是不敢主动跟我说话。临阵脱逃时被你抓到了,是你逼着他过来找我的。要不然,今天也就那么过去了。”

    “……”寇雅郡心想这话柯柯也好意思说,“我知道他准备了这么个事,今天就过来等你,刚好看到他在那儿纠结着,就……”

    寇雅郡摸摸鼻子,说:“你知道,我最烦这种磨磨唧唧的人了。”

    容夏还是笑,脸颊甚至挤出个小小的酒窝,不明显,但很甜。

    他说:“你想知道柯柯的事吗?”

    说实话,寇雅郡没太大兴趣,只是看着容夏因为这件事闷闷不乐,才有心帮他解决。

    他捏捏容夏的耳垂,轻声问:“他是怎么回事呢?”

    “就跟你之前了解得差不多吧,”容夏从他腿上坐起,喝了酒的脸颊红扑扑的,“就是生病了,神经性贪食症。”

    “神经性……贪食症?”

    容夏慢慢地点着头,说:“就是暴饮暴食,严重到不能控制。”

    *

    柯柯小时候很胖,青春期的时候同龄人都在疯狂抽条,只有他只长体重不长个子,那时候没少被嘲笑。后来他下了狠心减肥,却用错了方式。

    单纯的节食让他迅速瘦了下来,却也一点点摧毁了他本来就脆弱敏感的心。

    “他说,当时我连续两次拒绝他的剧本,让他很受打击。那段时间他的创作欲也一直很差,写什么都找不到感觉,很痛苦,节食多年的后果突然就爆发了。”

    容夏又趴回寇雅郡的腿上,手指抠着他的裤缝,轻声说:“后来越来越严重,甚至到了需要住院治疗的程度。浑浑噩噩了很长时间,终于健康出院时,已经是一年之后了。”

    寇雅郡摸着他的头发,低声“嗯”了一句。

    “那段时间状态不好,身体也不好,想着再联系我的时候,才发现联系不到了。”容夏继续说道,“他又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之前生病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只是……哎,你知道的吧,他的性格就是这样,敏感又爱乱想,等到了那个时候,他又觉得没法再来找我。”

    说到这里,容夏皱了皱眉。

    “他觉得,我是大明星了,他还什么都不是,又因为生病发生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也不知道怎么说怎么解释,就一直这样了。”

    寇雅郡拍拍他的头顶,说:“怎么说呢,这是一个合理的故事,但——这么说吧,生病的时候确实很多行为不受控制,这些都可以不计较。但,他觉得你是大明星,而他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编剧,就不敢再来找你。他有这种想法,只能说明他真的不了解你。”

    容夏温和地笑笑,屈起手指弹弹寇雅郡的肩膀,说:“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不过——说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能理解的。虽然……确实有点难以接受啦,但真要说有多怪他多恨他,那肯定没有。”

    容夏顿了顿,又说:“一直都没有过,就是挺可惜的。在这个圈子里待得越久,越能感觉到想交到一个真心实意的朋友,实在是难。”

    寇雅郡应了一声,又抓着容夏耳边的碎发戳他的脸颊,把人闹得眯着眼睛躲开才收手。他问:“事情说开了之后呢?跟柯柯和好了吗?”

    容夏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老半天没说话。

    寇雅郡见状也不再追问。几分钟后,容夏的呼吸声逐渐均匀起来。

    睡着了。

    寇雅郡调好车内的温度,又紧了紧容夏的领口,看着他沉沉地睡着。

    夜深了。皎洁月光照在容夏脸上,像是给他打了一层柔光滤镜,衬得他更加白皙精致。

    不过车里毕竟不是睡觉的地方,再怎么小心调整好姿势,没过多久容夏还是醒了。

    他抓了抓脸,打了个哈欠,说:“我怎么还在车上啊……”

    寇雅郡点点他的鼻子,“没敢动你,怕一动你就醒了。”

    容夏“哦”了一声,揉揉眼睛坐起来。他推开车门,歪歪扭扭往外走,又被寇雅郡扶了一把腰。

    睡了几分钟,醉意反倒更明显了,容夏嘀咕着说自己头晕。

    从这里回酒店的路程并不遥远,不过……

    “背你?”寇雅郡问问蹲下身子,扭头问容夏。

    容夏慢慢地眨了几下眼睛,爬了上去。

    *

    短短十分钟的路程,很快,两人就回到了酒店门前。

    寇雅郡惦记着容夏那点偶像包袱,在门口停了下来,用手心拍拍他的屁股,问道:“这几步路是我继续背你还是你下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