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彩挽了袖子在染缸前劳作,小嘴不自觉噘起,念念有词:“你八年没见哥哥,他还记得看你,我也有许多年没见哥哥,连一片纸也没有见到。同样是哥哥,品质却差这么多,命苦啊命苦……”

    “阿彩,你在说什么?”对面晾衣处,一匹垂晒在阳光下的红绫被推开,小宫女阿巧探出脸来。

    她笑眸眯眯,酒窝儿倏隐倏现,道:“我说阳光很好,吃得很饱,何以为伴,惟有阿巧。”

    “真的?”怎感觉发音差许多?

    “阿巧今年几岁?”

    “十二。”

    “恭喜阿巧。”

    “嗯?”

    “阿宁还有十二年便可以出宫嫁人了。”

    “喔。”阿巧一呆。

    噗。一位躺在房顶阴凉处的旁听者没能忍住笑意。

    阿彩手搭凉篷,仰头喝:“何方妖孽,可敢现出原形?”

    “我来也!”来者热烈响应,一跃而下。

    珠玉紫金冠,雪锦蟒纹袍。

    她认得这个人。

    尚宁行宫里的妙龄宫女们谈论此人甚至多过谈论当今圣上。因为,他不似圣上远在天边寄托于梦幻,他乃新袭父爵不久的宁王胥睦,尚宁城顶头那片天。

    宫女们都说,这位宁王爷有“四好”,相貌好,脾气好,学问好,还有一个,自然是出身好。这位“四好”的宁王爷,是尚宁行宫的常客。

    阿彩晓得这不合规矩。

    哪怕这只是一座行宫,哪怕这座行宫被皇帝遗忘到爪哇国,这还是一座宫城,宫城里的女人永远只属于一个男人,不管这个男人要或不要。而在这个男人缺席时,另一个男人的常来常往显然极为不宜。

    这点利害,宁王不会不明白,宫中的各监各局的主事也必定晓得。然而,宁王喜欢特立独行,大家巴结犹嫌不及,又怎敢开罪这位尚宁城的第一人?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此处亦然。

    她伏首叩礼:“奴婢见过王爷。”

    “刚刚不还气势磅礴,这会儿立马变脸,好生没趣。”宁王意兴阑珊。

    “是,奴婢没趣。”

    “你这小宫女认得本王?”

    她乌黑的圆眸内盛漾仰慕崇拜:“王爷是天神下凡,宫里人有哪一个不认识?”

    受用。胥睦有感自己的形象顿时高大威猛,面前的小宫女也顺眼了许多,道:“起来说话。”

    “奴婢谢王爷。”

    “报上名来。”

    “奴婢阿彩。”

    “阿彩?”有够难听。“宫里改的还是本名?”

    “禀王爷,奴婢只是打杂的宫女,改不了名的。”

    皇朝宫制,宫女一旦擢升有了品级,按《宫志》拟好的辈份依据按宫女进宫的年份另易新名。但不入流的女史们,《宫志》从来不作理会。

    “本王赐你个名字罢。”本着悲天悯人的品德,胥睦坐到就近圆凳上,一腿高翘,支起手肘托颐冥思苦想。

    “阿花?太花哨。兰花?太雅致。石榴花?太繁琐……”

    阿彩小嘴张张阖阖,有什么急于表达,又不敢贸然打断对方雅兴。

    “枣花?太俗气。百合?普通……”

    “……王爷?”忍不住,她小小地叫了声。

    “哎,有了有了,含笑花!你看你,不笑也笑,笑了更俏,可不就是向日嫣然、临风莞尔的含笑花?从今儿起,你就叫含笑如何?”

    她小脸上尽是迟疑犯难之色:“王爷……”

    “怎么?本王赐名你还敢不买账不成?”

    “奴婢不敢,不过……”

    “不敢还不谢恩!”

    “奴婢谢王爷,不过……您坐的这张凳上……放过染坏的绢……”

    “所以?”不详的预感油然滋生,胥睦如坐针毡,犹存一丝侥幸。

    “所以,您没感觉您那儿……”她一双大眼朝某处溜溜转了一遭,“有什么不对么?”

    不对?太不对了!胥睦跳了起来,反身去盯那张凳子,那当下真个是气从胆边生,怒从心头起,回头狠瞪住她:“你为何不早告知本王?”

    后者缩了缩肩,憋了憋嘴儿,讷讷道:“奴婢叫了王爷好几声。”

    “你那小猫喵喵叫谁听得清楚?”

    “那……”她闭紧了眼,壮起胆子道:“奴婢还有话说!”

    “还有什么?”

    “王爷要不要奴婢拿匹没染的素绢给您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