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我才不管呢,我想和谁交朋友,就要和谁交朋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沈清和大大咧咧地发表完自己的看法,猛地想起正事,“哎哟喂,不和你说这些啦……”

    “我给你打电话,是有要事要说!”

    他俩之间的“要事”,也只和乾元有关了。

    柳映微的眼皮微微一跳:“难不成,你从金世泽的嘴里打听出什么消息了?”

    “那可不,狄家的二少爷今晚好像有饭局呢!”

    “嗯,是有。”他闻言,无奈点头,“就是和我呀。”

    柳映微用手指绕着电话线,苦涩道:“那狄家的老爷子打着要向我和我爹道歉的名号,请我们去吃饭,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你能猜不到?”

    沈清和恍然大悟:“原来是和你吃饭……不对啊!”

    电话那头的坤泽咋咋呼呼地叫起来:“如果是和你吃饭,为什么要找金世泽?狄老爷子请你爹,可不会带着我家的乾元!”

    “许是有别的事?”柳映微想起晚上的饭局就头疼,“罢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晚上我是不想去也得去了。”

    沈清和听了这话,怜悯地叹了口气:“毕竟你爹发话了嘛。”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虽说到了新时候,到处提倡自由恋爱,可是在他们这样的人家,又如何能够“自由”呢?

    沈清和推己及人,心有戚戚然:“其实没那么糟糕。映微,你放宽心,就算今晚你爹和狄老爷子握手言和……嗐,我觉得你爹也就是做做样子。谁会拒绝和狄家的联姻呢?……我的意思是,你和狄家的二少爷的婚事即便板上钉钉,也得先订婚……等到了结婚的时候,说不定事情就又有转机了呢!”

    沈清和的言外之意是,至少在真正成婚之前,柳映微的后颈处已经有了结契花纹的事,还能隐瞒一段时间。

    “嗯,我知道。”柳映微听得心情低落,眼瞧着姆妈从楼上下来,连忙改口,“有什么事,回学校再说。”

    电话那头的沈清和机警地止住话头,道了别,立刻挂断了电话。

    “是学校里的老师吗?”

    柳映微刚将话筒放回去,柳夫人就走了过来。

    他点头,掌心里沁出了丝丝紧张的汗:“是的,我之前交上去的画有一处画得不是很好,老师要我多加练习。”

    “尽力而为。”柳夫人伸手拍了拍柳映微的手臂,“如果实在画不好,就罢了。”

    “……你是快要嫁人的坤泽,老师会体谅你的。”

    柳映微闻言,低垂的睫毛狠狠地抖动了几下,再抬头时,脸上浮现着苍白的笑:“我明白了,姆妈。”

    柳夫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转而说起方才选的旗袍:“衣服我给你挑好了。颜色呢,还是淡雅为上,但是上面的花纹得精美,不能让狄家的人将我的映微看轻了去。”

    金枝儿捧着旗袍从柳夫人身后走了出来。

    她默不作声地来到柳映微面前,背对着柳夫人,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意思是方才柳夫人并没有听到他和沈清和的电话内容。

    柳映微的心稍微放松了些,领着金枝儿回卧房换衣服去了。

    同狄家的二位爷吃饭,和同别人吃饭不一样。

    同别人吃饭,柳映微换身漂亮的衣服也就够了,但和狄家人吃饭,他得沐浴,熏香,更衣,连头发丝儿都得抹精油。

    金枝儿道:“现在的坤泽少爷都这么打扮。”

    湿着头发的柳映微皱起了鼻子。

    他迟疑地靠近丫头抬起来的手,轻嗅她指尖精油的味道,发觉是和自己的信香很像的白兰花香,紧皱的柳眉方才舒展开来。

    “矫情。”柳映微骄矜地评价,“我不喜欢。”

    “是精致。”金枝儿甩着辫子在他身边打转,一会儿抹精油,一会儿替他梳头,“少爷,您现在就嫌麻烦,成婚的时候怎么办?我听别人说,大户人家成婚的时候,流程更多呢!”

    可惜,柳映微压根没将她的话听进心里去。

    “也是怪了,你说,我是打扮给谁看?”他沉默片刻,倏地抬眸,眸色冷冷,望着镜中映出来的面庞,自嘲地勾起唇角,“是狄老爷……还是狄家的二少爷?”

    “少爷,您胡说什么呢?!”

    他循声回头,望着花容失色的金枝儿,纳罕不已:“我说错了吗?细想起来,狄家的二少爷其实和我也没有分别。他再不接受这门亲事,但凡狄老爷点了头,也不得不将我娶进门。”

    柳映微再次转身,自顾自地对着镜子抹红艳艳的口脂:“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么一想,我倒是不那么讨厌他了。”

    当然,也只是不讨厌而已。

    一个到处玩弄玻璃杯的乾元,柳映微是没办法接受的。

    金枝儿讪讪地闭上嘴,不知如何作答。

    好在,柳映微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抹完口脂,起身在镜子前转了转——他姆妈说得没错,这条旗袍好看。

    淡合欢红的底色上爬着秀气的金边白兰花。

    雅致的色泽衬得他肤白似雪,一瞧就是长辈喜欢的模样。

    “少爷,帽子。”金枝儿踮起脚,将小巧的礼帽戴在了柳映微的头上,闪着光的流苏也顺势落下来,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

    “把手套也给我吧。”柳映微弯下细腰,蛇似的扭了一下,双手撑在镜子前,“还有玻璃丝袜。”

    金枝儿听话地跑前跑后,嘴里也不闲着:“少爷,您既然不想嫁,为什么还要费劲儿打扮?”

    他接过蕾丝手套,往胳膊上套的时候,眼神落寞:“我不在乎狄家的二位爷怎么看我,可我姆妈……”

    柳映微低下了头,手指茫然地在腰线上揩了揩,像是说给中庸丫头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是我姆妈得在柳家待一辈子。我不能惹我爹生气。”

    自打被一个已经死了的乾元打上烙印,之后又回了柳家,他的人生就不属于自己了。

    柳映微赶走了金枝儿,自顾自地卷起裙摆,让两条雪白的腿暴露在空气里。天气已经明显转暖,夏日的燥热初见端倪,但他还是汗津津地打了个寒战。

    柳映微莫名想起了之前陪沈清和去百货商店逛时看见的洋娃娃。

    漂亮的洋娃娃穿着蓬松的裙子,沈清和偷偷将裙角掀开,望着洋娃娃白花花的腿,嘻嘻笑。

    彼时,他也在笑。

    可现在,他成了那个供人观赏的“洋娃娃”。

    “少爷,夫人在催了。”卧房外的金枝儿焦急地喊,“时候不早了!”

    柳映微回过神,不再想东想西,麻利地将玻璃丝袜套在腿上。

    他飞速地抚平裙摆,迈开腿在屋内走了几步,确信旗袍的开衩恰到好处,才拎着包出门。

    “映微。”柳夫人果然已经等在了门前,见他出来,连忙凑上来,嘴里紧张地念叨,“裙子很好,帽子也很好……让姆妈看看你的脸。哎,口脂是不是要涂得再红一点?罢了罢了,你走两步给我瞧瞧。”

    柳映微依言走了两步。

    “好,狄家的二少爷肯定会喜欢你。”柳夫人说完,惊慌地瞥了他一眼,自知失言,又捂着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咳嗽,“咳……咳咳,你快下楼吧,你爹已经在楼下等了很久了。”

    “姆妈,我去了。”柳映微离去前,望着姆妈欲言又止。

    他想说,自己就算真的得了狄家二少爷的青睐,已经和别人结契的事情也迟早会暴露。

    他还想说,到时候事情败露,谁都讨不得好。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说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没必要说。

    柳映微下了楼,又被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柳老爷从头到脚挑剔地点评了一圈。

    他爹是旧派人,看不惯张扬的玻璃丝袜,呵斥着让他脱掉。

    金枝儿硬着头皮解释,说外面的坤泽都穿玻璃丝袜,是潮流呢。

    柳老爷嗤之以鼻。

    金枝儿又补充,说狄家的二少爷留洋归来,该喜欢新式的坤泽。

    柳老爷这才听进去,勉勉强强改口,说这袜子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狄家的二少爷喜欢,也就算是能入眼了。

    得。

    柳映微满心疲惫。

    原本是他自己赶时髦想穿玻璃丝袜,他爹三言两语,倒是将他喜欢的东西烙上了狄息野的烙印。

    他立刻不喜欢玻璃丝袜了。

    但柳映微来不及将丝袜脱掉,就被他爹塞上了小汽车。

    他爹的汽车。

    平日里他和姆妈都没资格坐,今日大抵是为了见狄家的二位爷,他爹舍得让自家的坤泽儿子上车了,一路上反反复复叮嘱他,一定要给狄家的二少爷留下个好印象。

    “你就是性子太冷。”柳老爷老神在在地评价,“茶会上是不是连人狄息野的面都没见上?”

    柳映微听了好笑,也不答话,就低着个头,时不时地“嗯”一声。

    他爹又道:“我看你还不如那些个丫头!她们看见好的乾元,费尽心思地往上凑。你呢?平日里不见你去参加什么茶会,我将你送去美专念书,你倒好,进了诗社,没几天又退出来了。”

    “父亲,您不是说,我是坤泽,社交太多了不好吗?”柳映微细声细气地反驳,“茶会上会遇到乾元,我一个没有成婚的坤泽,去了不太好呀……还有诗社,里面的乾元都是阿扎里,说出口的话没一句是真的,我不喜欢他们。”

    柳老爷猛地一噎,扭开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兀自气恼道:“阿扎里,阿扎里,到处都是阿扎里……就因为满上海都是阿扎里,你爹我的生意才会这么难做!”

    柳映微附和了几句,见他爹转移了话题,方才住了口。

    等到了饭店门前,他爹更焦躁了,下车命人去给柳映微买屈臣氏汽水——也就是可乐。

    “洋人的玩意。”柳老爷自己不喝,逼着柳映微拿着细窄的玻璃瓶,“狄家的二少爷会喜欢。”

    柳映微眨巴眨巴眼睛,乖乖抱起了玻璃瓶。

    他咬着吸管,喝了一点点,不是很习惯甜中带苦的味儿,但见他爹说得认真,也就将瓶子拿着了。

    “美专教你们洋文吗?”只不过,柳老爷的心思不仅仅在汽水上,“你会说吗?”

    柳映微说道:“会说的。”

    “那你见了狄家的二少爷,说洋文。”

    柳映微无语至极:“爹,我学的那点洋文哪里拿得出手?再说了,狄家的二少爷去的是德国,我学的是英文呀。”

    “那我送你去美专念书有什么用?!”柳老爷子恨铁不成钢,还欲多说两句,身边的人上前提醒:“老爷,时间快到了。”

    柳老爷堪堪住了口。他恶狠狠地瞪了柳映微一眼,似是嫌弃他不争气,继而转身,抹了抹头发,理了理长衫,然后带着一众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饭店。

    说起饭店,也是狄老爷订的,叫礼查饭店,是全上海第一家,也是最著名的一家西商饭店。

    现如今每到周末,礼查饭店都会放有声电影,所以来的客人也都是赶时髦的有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