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说的哪里是甜蜜的回忆?

    乾元说的每一个字都化为了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柳映微的胸膛,将他一颗心扎得千疮百孔,连血都流尽了。

    过去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

    ……他的连余哥再也回不来了。

    两年过去,回到柳映微面前的,是一个只会吃喝玩乐,成日与小先生混在一起的狄家二少爷!

    柳映微眼前再次浮现出礼查饭店里瞧见的一幕——狄息野伏在小先生的身上,脖子上吻痕遍布。

    他进包间的时候,他们在缠绵吗?

    他和狄老爷问好的时候,他们在互诉情肠吗?

    狄息野抱着浑身发软的坤泽,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唤他的名字?

    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了。

    “央央,你爹不让我上门,我只能翻墙来见你。”狄息野的手自柳映微的面颊滑落,眷恋地蹭过他出了层薄汗的颈,暗暗地滑到了后颈边,像是要确认他真的成了坤泽,指尖不断地在细嫩的皮肤上游走,“柳公馆不好爬,我……我差点摔下去,你瞧,我的掌心都划破了。”

    乾元觍着脸将手递到柳映微的眼前,生怕他看不清,还将床头的台灯拧开了。

    昏黄的灯光柔柔地荡漾开来。

    柳映微恍惚地望向跪在床前的狄息野,重逢后第一次彻彻底底地看清了男人的面容。

    他的眼光是好,狄家的二少爷是万里挑一的乾元,身姿挺拔,容貌俊朗,走在街上,任哪一个坤泽见了,都会心驰神往。

    可这张脸如今在柳映微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吸引力。

    他慢吞吞地垂下眼帘,去看狄息野掌心里所谓的“擦伤”。

    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破皮罢了。

    柳映微在心里绝望地嗤笑,激动的心跳不知何时恢复了平稳。

    他愈发觉得恶心。

    恶心狄息野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态,恶心他遇到每一个坤泽,都会装出一副情深不寿的模样,说着烂熟于心的情话,更恶心他取代了白连余,堂而皇之地出现。

    “央央,我不知道你是坤泽。”狄息野用另一只没有擦破皮的手握住了柳映微细细的手腕,爱不释手地揉捏,“我还以为……罢了,不提了。”

    乾元将脸埋进他的掌心,闷闷道:“早知道你是坤泽,我绝对不会闹这一出的,更不会听金世泽的馊主意……央央,你知道吗?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前两天在茶会上遇到一个玻璃杯,都觉得他的眼睛和你的好像。”

    狄息野言罢,抬起头,盯着柳映微的眼睛,轻笑起来:“可他怎么会是你呢?我的央央不是玻璃杯。”

    柳映微倏地将手从狄息野的掌心里抽回来,冷冷质问:“怎么,你瞧不起玻璃杯?”

    “不是……”狄息野一愣,“我的意思是,你是你,他是他。他的眼睛长得和你的再像,他也不是你。”

    柳映微又不说话了。

    卧房里弥漫开来的沉寂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制住了狄息野的喉咙。他本能地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能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央央……”乾元舔着干涩的唇,瞥着柳映微垂在床边的两条玉腿,又往前凑了凑,“你说句话啊,这两年,你有没有想我?”

    “……你,你知不知道我就是狄息野?你知道这桩婚事的时候,有没有……有没有……”

    “有没有为了你,拒绝过?”柳映微终是开了口。

    他嗓音清脆,一字一顿道:“狄息野,你是想问这个问题吗?”

    听着自己的名字被柳映微念起,狄息野浑身都蹿过了酥麻的电流。

    乾元恨不能将柳映微揉进骨血,强忍着冲动,哑着嗓子点头:“嗯,你有没有为了我,拒绝这桩婚事?”

    有吗?

    柳映微定定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想不出怎么回答。

    要说有,也不尽然。

    他是个坤泽,被带回柳家,纯粹是柳老爷看上了他的容貌和性别,觉得能用他换取更高的利益。

    柳映微再不想嫁人,也无力反抗。

    可要说没有,他这两年来吃下的药片都能堆积成山了。

    “有。”最后,柳映微移开了视线,坦坦荡荡地承认,“我喜欢白连余。”

    狄息野的眼底腾地生起了两团耀眼的火苗。

    可柳映微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呆立当场:“可我喜欢白连余,和你狄息野有什么关系?”

    “怎么能没有关系?!”狄息野闻言,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高大的乾元狠狠地压向柳映微,将他笼罩在一片可怖的阴影里。

    “白连余就是我,你喜欢白连余,就是喜欢我!”狄息野在他的耳边急切地说着话,呼吸像是一团又一团滚烫的火星,烫着他的耳朵,“央央,你怎么能说白连余和我没有关系?!”

    说话间,狄息野已经按住了柳映微的手腕,再微微用力,提起了他的手臂。

    乌云再次遮住了月亮,仅剩的那一丝银月的清辉被暗夜吞没,伏在柳映微身上的男人化身为暴怒的野兽,浑身都散发出了灼人的怒火。

    可柳映微不害怕。

    他勇敢地仰起头,直面狄息野的怒火:“你怎么可能是白连余呢?”

    白连余不会这么凶。

    白连余更不可能和一个又一个小先生在床上厮混。

    就拿现在他俩的姿势来说,狄息野怕是已经和不知道多少坤泽尝试过了。

    “我……”狄息野听着冰冷的质问,如坠冰窟,他的头重重地砸在柳映微的颈窝里,“央央,我就是白连余啊,你明明认出我了,对不对?”

    “……央央,你别说气话。你要是不知道我是白连余,早在发现我的时候,就叫人了。”

    “……央央,你是不是生气,气我到今天才来见你?央央,你听我解释……我刚回国的时候,不知道你就是柳家的小少爷……我为了解除婚约,忙得焦头烂额……前几天见了你,想着要解释,可你爹不让我进门!他……他拿着棍子威胁我,说是想要两家老死不相往来,就尽管开着车往他身上撞。”

    “……那是你爹啊,我怎么可能开着车往他身上撞呢?”

    “……央央……”

    央央,央央。

    柳映微又开始觉得天旋地转。

    两年前甜蜜的回忆和两年后因一桩婚约而起的风波交替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你……你松手……”

    他的额角沁出了冷汗,在狄息野锲而不舍的解释里,微微地发起抖。

    “我不松手。”狄息野固执地搂住柳映微的细腰,高挺的鼻梁埋进了他的胸口,猎犬一般细细地嗅,“央央,我松手了,你就要赶我走了。”

    “……我不走。”

    腰被钢铁般结实的手臂勒住,柳映微的胃里翻江倒海。

    他几欲作呕,虚弱地重复:“你……你松手呀!”

    “央央……”

    狄息野还不肯松手,一声得意的轻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柳映微积压了多时的怒火一触即发。

    他抬起手,轻飘飘地扇了狄息野一个巴掌。

    啪!

    柳映微生着病,哪里有力气?

    再者,狄息野是乾元,压根没察觉到疼痛。

    但这一个巴掌将狄息野从重逢的巨大喜悦中唤醒。

    “央央?”狄息野冷汗涔涔地仰起头,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滑稽地歪在脸颊上,继而在他说话的时候,掉了下来。

    “狄……狄息野。”柳映微挣脱了腰间的手,“你听我说——”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狄息野,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让乾元的表情出现了裂痕,头上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我不听。”几分钟前还喜出望外的狄息野没心思管眼镜,慌乱地打断他的话,“央央,你别说话了,快躺下歇息吧。”

    柳映微却固执地用瘦弱的手臂撑起了上半身。

    他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上布满了坚定:“不,我要说。”

    “不……”狄息野顿了顿,语气软和下去,甚至带上了祈求,“你现在身体不舒服,等你舒服了,我再来看你,好不好?”

    “不用。狄息野,你看,你其实什么都知道。你连我要说什么都知道。”柳映微轻咳了几声,看着面前手足无措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就算我今天不和你说这些话,以后也还是要说的,你怕什么?”

    狄息野的胸膛不知为何开始剧烈起伏。

    乾元和坤泽之间旖旎的气氛不知何时凝固了,陌生的隔阂在他们之间盘亘。

    “狄息野,你找错人了。”柳映微闭上双眼,仿佛听见了天崩地裂的巨响。他知道,他和狄息野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柳映微的嗓音轻得像是一声又一声叹息,但他知道,狄息野听得清。

    他说:“我不是你的央央,你也不是我的连余哥。

    “我的连余哥,两年前就死了。

    “你的央央,宁愿白连余真的死了。”

    直至此刻,命运的巴掌才结结实实地落在狄息野的脸上。

    “啪”的一声巨响,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的央央果然不要他了。  柳映微说完话,难受地栽倒在了床上。

    他是真的不舒服,加上心里烦闷,也不管狄息野后来是怎么走的,一直等金枝儿端着烛台来给他送药,才再次坐起身。

    “哎呀,少爷,您怎么又发烧了?”金枝儿伸手摸着柳映微的额头,掌心被烫得一颤,“快起来将药喝了!”

    “又要喝药?”柳映微闷声闷气地嘀咕,“我不想喝。”

    金枝儿哄他:“怎么能不喝呢?喝了药,身子才会好……少爷,您喝了药就去洗个热水澡吧,正好,我替您把被子换了,里面都被您的汗打湿啦。”

    金枝儿不提还好,一提,柳映微当真觉得被子沾上了自己的汗,黏黏糊糊,好不舒服,连忙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少爷还像个孩子呢。”金枝儿瞧得真切,笑嘻嘻地打趣,“要不要再吃颗糖,去去嘴里的苦味?”

    柳映微蹙着眉从床上爬起来:“我都难受成这样了,你还笑话我……我明天就向姆妈告状,让她罚你到城外的庄子弹棉花去。”

    “少爷才不会呢,阿拉少爷的心最软啦。”金枝儿一点儿也不怕,待他起身,就将床上的被子卷起来抱在了怀里,“洗澡水给您放好了,您快去吧!”

    柳映微紧了紧身上的睡衣,摇摇晃晃地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