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映微面色微红,嗔怪道:“啥额聘礼?吾才勿要嫁把侬。”

    “好好好,不嫁把我,首饰也是你的。”狄息野看出他的害羞,眼底刚盘旋而起的戾气烟消云散,笑眯眯地顺着话头哄道,“快去试试,试好了,我们就下楼去见沈家的沈清和。”

    “……他应该已经在花园里吃咖啡了。”

    “哎呀,把清和忘了。”柳映微这才想起自己换衣裳是为了见朋友,连忙小跑回卧房,匆匆配了一套首饰,继而拎着裙摆,不顾狄息野的劝阻,三步并两步蹿下楼梯,待到了有下人的地方,才抚着心口,一边喘息,一边端出大家少爷的模样,姿态端庄地走起路来。

    跟在柳映微身后的狄息野将一切尽收眼底,既觉得他装出来的模样可爱,又心疼他受身份约束,不能做自己,一时间心情复杂,表情亦是变幻莫测。

    “哟,几天没见,二爷的气色好了许多啊?”刚巧,端着高脚杯的金世泽从一旁的门内踱出来,瞧见他,忍不住打趣,“美人在怀,某人是要转性了?”

    狄息野回过神,瞥了一眼喜气洋洋的金世泽,眉毛一挑:“你怎么也来了?”

    “我家清和来狄公馆拜访,我怎么能不陪着?”

    “我看,是人家要来,你非要跟着吧?”狄息野一针见血地说出了真相。

    被戳了痛脚的金世泽结结巴巴地反驳:“什么……什么叫非要跟着?我……我可是他名正言顺的丈夫!他……咳咳!他要社交,我自然要跟着!”

    “你们金家的人还能社交到狄公馆来?”狄息野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气定神闲地看金世泽狡辩,“这理由找得可不算好。”

    “你……”金世泽彻底败下阵来,认命地坦白,“好吧,好吧,清和是不想我来——他也知道金家和狄家的关系不好!可今朝,我们来拜访,还真是有理由的。”

    狄息野拖长嗓音“哦——”了一声:“什么理由?”

    “你不知道吗?”金世泽意有所指,“白二爷,财政总长死特了!”

    与此同时,同样的话在阳伞下轻飘飘地落下。

    “财政总长死特了!”沈清和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人是从江水里捞上来的,都泡得不成样子啦!”

    “啊?”柳映微受了不小的惊吓,手中的咖啡杯“啪嗒”一声砸在桌上。

    “吓人吧?”沈清和伸手,安抚性地拍着他的手背,“我听金世泽说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呢……但我想啊,他欺负你,又是白帮点名要的人,落得这样的下场,真是罪有应得!”

    柳映微还没缓过神来,没端着咖啡杯的那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里面盛满了茫然与惊慌:“真的……真的死特了?”

    他还不信呢!

    “真的死特了!”沈清和收回手,跷着二郎腿摇头,“映微呀,要我是你,现在就拍手叫好!那样的酒囊饭袋,早死晚死,不如被白帮丢进河里淹死!”

    “……依我看,这是帮派在为民除害呢!”

    “死特了……死特了……”柳映微喃喃地重复着沈清和的话,至于他后面说的那些发泄之语,一概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只晓得,得罪了白帮的财政总长被丢进黄浦江喂鱼了。

    那假借过白帮的名号,狐假虎威的狄息野,会落得什么下场?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急得手脚发麻,连咖啡杯都端不住了。

    沈清和没察觉柳映微的异样,惬意地吹着风,先是夸赞他身上的旗袍好看,又嘀嘀咕咕地抱怨,说狄公馆的门难进。

    “怎么了?”柳映微堪堪收回发散的思绪,小声问,“还是因为狄老爷和金老爷在衙门里不对付?”

    “是,也不是。”沈清和摇头,“这俩老爷子再怎么斗,年纪也摆在那里了。现如今敏感的,是财政总长的职位……你可晓得,狄家的大少爷盯着那个位置很久了?”

    柳映微顺势想起有过一面之缘的狄登轩:“倒真是听说过一些。”

    “这就是了。”沈清和仰起头喝了一口咖啡,“狄家的大少爷想要当财政总长,而金家的老爷在这件事上,恰好有一定的话语权。”

    柳映微默了默,片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狄登轩因财政总长的职位,有求于金老爷,故而连带着整个狄家对金家的态度都暧昧起来。

    “哼,为了点钱财与权力,家族恩怨算得了什么?”沈清和不屑地翻白眼,“金世泽也是,像是忘了为什么娶我进门,这几天老是待在家里缠着我,搞得我都没法去大世界快活咯!”

    “……我可是他们金家为了硌硬狄家才娶进门的坤泽……现在金家和狄家的关系都有所缓和了,他怎么反过来真把我当夫人?!”

    柳映微望着一惊一乍的沈清和,忍不住捂着唇笑:“我还是那句话——你就不怕他发现?”

    沈清和欣慰于他终于展露笑颜,满不在乎地摆手:“金世泽能发现什么?他怕是想都想不到,我喜欢扮玻璃杯呢!”

    柳映微想到狄息野也不知道自己扮过玻璃杯,忍俊不禁:“也是,他肯定当你是单纯得不得了的坤泽。”

    “单纯的坤泽能嫁进他们金家?就算嫁进去了,怕是也没法活着出来!”沈清和冷笑着抬眸,视线落在某一处,又迅速别开,“映微,我担心的是你。”

    柳映微诧异道:“担心我?”

    “嗯。”沈清和仔细地打量他的神情,没发现昔日萦绕在眉宇间的阴霾,表情反而更凝重了,“你真要嫁给狄息野?”

    他小小地“啊”了一声,双手捧着咖啡杯,垂眸不说话了。

    “映微,你瞧瞧这偌大的狄家。”沈清和急了,倾着身子同他说话,“不提那个满脑子财政总长位置的狄登轩,也不提天天找小明星的狄息野,我看狄夫人都不大对劲儿!”

    柳映微仓皇抬眸:“狄夫人怎么了?”

    “喏,”沈清和偏了偏头,“她在上面瞧咱们呢。”

    他顺着好友的目光向狄公馆望去,微风将几缕碎发吹散在他的眼前,朦朦胧胧的光影里,果然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窗后。

    柳映微心下微沉,指甲在咖啡杯上缓缓划过。

    “许是担心咱们吧。”他的解释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映微,狄公馆这样的地方,是会吃人的呀!”沈清和怕柳映微跳进火坑,耐着性子劝,“你别看狄夫人现在欢喜你,想要你嫁进门……那是因为你是柳家唯一的小少爷!她看中的,哪里是你这个人?她看中的是你的家产呀!”

    “可我们这样出身的坤泽,上哪里去嫁一个不在乎我们身份的乾元呢?”柳映微明白沈清和的苦心,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就算我们自己愿意,我们的家族也不会愿意。”

    “……清和,比起狄息野,我更不想嫁把衙门里的老头子!”

    “这横不对,竖也不对,侬……侬哪能好啊?”沈清和说来说去,把自己说急了。

    坤泽眼眶泛红,攥着柳映微的手腕,急切道:“吾,侬是晓得的……嫁把金世泽那个小开,就是为了家里头!……可侬瞧,侬瞧!嫁把伊之后呢?吾有撒好事体伐?”

    “……映微,勿要重蹈覆辙的呀!”

    柳映微像吞了颗酸梅,鼻酸眼酸,狼狈不堪地低下头,不敢让沈清和瞧见自己眼角冒出来的泪花:“也没有……没有那么糟糕的呀。”

    他强笑道:“清和,你是不知道,其实狄息野就是——”

    “你们在这儿说什么呢?”

    柳映微想要将狄息野就是白连余的事告诉沈清和,却不料,话说一半,百香端着咖啡杯走了过来。

    “吃咖啡呢?”

    “清和,这是百香姐。”柳映微连忙收敛情绪,起身为沈清和做介绍,“她在女校念书,曾经参加过我们美专的诗会。”

    沈清和跟着他站起来,甜丝丝地唤了声“百香姐”,情绪收放自如,眨眼间的工夫,面上已经全然没了先前的焦躁。

    百香今日也穿了身旗袍,只是颜色比他们的张扬得多,裙摆上还绣了条蜿蜒而上的白蛇。

    她亦像条即将化蛟的蛇,高贵而优雅地走到了阳伞下。

    “我知道你。”百香拉着他们一道坐下,“你是嫁把金家大少爷的那个坤泽吧?”

    沈清和点头说是。

    “你们的婚礼我还去了哩。”百香跷着二郎腿,低头吃了口咖啡,再抬头时,陷入了回忆,“真热闹……你穿婚纱很好看。”

    “谢谢百香姐。”沈清和难得羞涩,不好意思地轻咳了几声,先是求助似的望着柳映微,后又忍不住主动开口,“百香姐,女乾元都喜欢什么样的坤泽?”

    这样露骨的问题,也就是沈清和,旁人是提不出来的。

    但同样是这样露骨的问题,也只有百香面色如常,慢条斯理地作答:“阿拉女乾元,当然也喜欢好看的坤泽呀!像你们俩这样的,谁会不喜欢?”

    柳映微和沈清和同时涨红了脸,继而对视了一眼,捂着唇笑出了声。

    “要是有谁不喜欢,就是他们瞎了眼。”百香放下咖啡杯,扭头望向从狄公馆里走出来的狄息野和金世泽——出身优越的乾元自是万里挑一,可她依旧挑剔地摇头,似是透过他们的皮囊看见了肮脏的灵魂。

    柳映微注意到百香的视线,顺势联想到沈清和方才说的那些话,刚有些起色的心情又沉寂下去。

    “要我说呀,甭管嫁把谁,自己的日子过得舒服,才是最重要的。”百香的感慨悠悠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舒服吗?

    曾经的他也以为,光是舒服就足够了。

    然后,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击。

    “可是坤泽和乾元结契后,雨露期就必须要……”沈清和微微睁大眼睛,不自觉地反驳。

    “除了雨露期呢?”百香平静地接下话茬,“雨露期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天。除去这几天,坤泽其实不需要一直待在乾元的身边,不是吗?”

    “这……”沈清和一时语塞。

    “你知道我说的都是对的,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百香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杯子递给路过的下人,“但这也不怪你们。哪个坤泽能够摆脱家庭的束缚,完完全全地做自己呢?”

    “……别说坤泽了,有时候,连乾元都不能。”

    柳映微听着听着,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直觉。

    百香在说自己。

    他想起了有次遇见百香时,女乾元穿的那身骑士服,脱口而出:“百香姐,你很喜欢骑马吗?”

    “怎么想到这一茬?”百香回过神,见柳映微的裙摆被风吹起,便伸手,替他按住了那一小片布料,姿态亲昵又自然,“我是喜欢骑马,但平日里不得空,只能晚上去马场里跑两圈。”

    “我也喜欢。”他勇敢地坦露心声。

    百香一愣,片刻,恍然邀约:“好啊,有空我们一起去骑马。”

    她说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再开口时,望向柳映微的目光带上了几丝深意:“映微,你很细心,也很体贴。”  “……若我是狄夫人,我也想要你嫁进狄家的门。”

    “……可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百香怜悯地注视着微垂着头的柳映微,仿佛看见了一朵缀在枝头,滴着露水的白兰花。

    他是那样青涩,又是那样美好,不染一点尘埃,却偏偏是要落在泥土里的。

    再好看的花,也会枯萎,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百香却愿他迟一点,再迟一点从枝头坠落:“你还有机会。”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斥着混着湿气的青草气息:“映微,再想想。”

    她让他再想想,可柳映微在那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狄息野的脸。

    百香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底浮现的眷恋,遗憾地收回视线,心知自己的劝慰换不来想要的结果,仍是有些不解:“你欢喜他……你居然欢喜他?”

    柳映微咬着唇,不知作何解释,百香却不要他的解释。

    她很快勾起唇角,像是将方才说过的话全抛在了脑后。

    女乾元站起身,在阳伞下伸了个懒腰:“今天天气不错,我去换身衣服打网球。难得不下雨,你们要是有空,也去草坪上走走吧。”

    柳映微说着好,目送百香远去。

    “百香姐真好。”沈清和的目光亦黏在她的身上,“她虽是狄家的人,却能站在你的角度为你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