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等了他好几天,他都不回家!”金世泽一屁股坐在椅子里,双手抱头,痛苦地说,“问家里的下人,他们……他们都像是着了魔,竟没人……没人肯告诉我清和去了哪里……”

    狄息野狐疑地接下话茬:“他在我老婆家里呢。”

    “什么?!”金世泽就像是回光返照似的,眼底腾地生起两团火光,“二爷,你说清和在柳公馆?好……我现在就去接……”

    金世泽起身,急急地往门口冲,谁料还没走两步,又面色惨白地栽倒回椅子。

    “钉子。”狄息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同时给钉子使了个眼色,“你几天没吃饭?”

    金世泽茫然地抬眸:“我……忘了。”

    “去给金少爷准备点吃的。”狄息野没好气地按住他的肩膀,“你且放宽心。沈家的小少爷这两天一直和我老婆在一起,过得很不错,我刚刚从柳公馆出来,还瞧见他了呢。”

    金世泽眼巴巴地盯着狄息野,恨不能从乾元的嘴里听到更多关于沈清和的消息。

    狄息野于心不忍,叹了口气:“我晓得你想见他……但人家在柳公馆里,你冒冒失失地跑过去,柳老爷还当你们金家对柳家的生意有想法呢!

    “……再说了,沈清和在柳公馆里能出什么事?你就放心吧!

    “……你若实在想去,就写个拜帖,说……就说沈家小少爷的雨露期快到了,你要接他回家。这样一来,柳老爷看了,也不会多想。”

    狄息野的话给了金世泽希望。

    乾元焦虑地搓着手,一遍遍地重复着“对”,继而彻底瘫软在椅子里,待钉子取来食物,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恢复了几分人气。

    狄息野在一旁看得真切,联想到自己在德国时,靠着思念度过的日子,并没有展露出丝毫的鄙夷。

    乾元只是很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若是早点同沈家的小少爷说清楚……”

    吃着饭的金世泽浑身一僵,继而肩膀小幅度地颤抖起来,竟是一副要哭的模样。

    狄息野神情微变:“你同我掉眼泪没用。”

    “我晓得。”金世泽狠狠揉了一把眼睛,“二爷,我自作自受,让你笑话了。”

    “笑话什么?”狄息野推己及人,“都是一样的……你还要吃点什么?”

    金世泽将面前空了的碗往前一推:“不了,已经够了。”

    他经了事,昔日纨绔的气质荡然无存,竟瞧着十分沉稳可靠了。

    狄息野一面感慨爱情的伟大,一面将衙门中的情况说与他听。

    “我爹也同我说了几句,”金世泽道,“说财政总长的位置根本没有狄登轩想的那么简单。

    “……如今衙门里,个个都是人精。候选人接二连三出了事故,谁联想不到狄登轩的身上?

    “……他们都说,白帮是狄家大少爷的狗呢。”

    白帮真正的主人端起一盏茶,悠然自得地吹去浮沫,丝毫没有因为金世泽的话而产生任何的不满。

    “这样啊,我那位好大哥也不解释?”狄息野甚至悠然自得地问。

    金世泽嗤笑摇头:“有什么好解释的?他觉得使得动白帮是自己的本事,巴不得别人这么误会呢!”

    “愚蠢。”狄息野再次感慨,“不过也多亏他愚蠢。”

    他本想说,自己要在成婚前动手解决了狄登轩,但顾及追不到老婆的金世泽,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时候了。”狄息野言简意赅,“他得意的时间够久了。”

    “好。”金世泽应下,目光游离。

    其实狄息野不说,他也晓得。

    什么事会让白二爷着急忙慌地解决掉所有的障碍呢?

    只有同柳映微的婚事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狄金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狄息野喝完了茶,瞧着金世泽的面色,还是多提了一句:“先前的事,总归是你对不起沈家的小少爷,若要……唉,你自己心里得有点准备。”

    金世泽面色一白,强笑道:“我晓得。”

    他怎么会不晓得呢?

    自打看见沈清和的那一刹那起,金世泽就晓得了,他的过去宛如一颗定时炸弹,即便沈清和明面上和他再怎么相敬如宾,等真相暴露,所有美好的假象都会灰飞烟灭。

    因为他爱上了沈清和,一见钟情又不可自拔。

    他的那颗迟钝的心脏仿佛第一次看见坤泽,疯狂地跳动。

    可这一切来得太迟了,世上也没有后悔药,金世泽只能认栽。

    “我只求清和能给我个机会。”金世泽咬着牙,抬手扇了自己一个巴掌,“至于之前的事……他想要怎么惩罚我,都行,只要不和离,我都认了。”

    狄息野被那声响亮的巴掌声震了一震,颇为意外地看向金世泽,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一般,轻“啧”一声:“这话你记得当面和沈家的小少爷说。”

    “我晓得。”

    “还是我家映微好,”狄息野忍不住感慨,“外头小报上的花边新闻写出花来了,他都没同我闹和离——哦,他还没嫁把我呢。”

    乾元说到这里,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匆匆告别金世泽,领着钉子往大世界外头跑。

    “婚期就在下月初三,再不准备聘礼,怕是来不及了。”狄息野再不隐瞒,遥遥对金世泽说,“希望你能带着夫人来参加我和映微的婚礼。”

    “借您吉言。”金世泽苦笑着作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颓然。

    而狄息野离开大世界后,并没有将车开到百货商店门前。

    乾元参考了钉子的意见,来到了一个据说在上海滩顶有名的婚纱店。

    “今朝小姐少爷们成婚,都欢喜白婚纱。”钉子喜滋滋地向金世泽推荐,“柳家的小少爷肯定也欢喜。”

    “欢不欢喜,得映微说了算。”狄息野晓得自己审美不好,时常被柳映微念,但他又觉得时下流行的,映微就算不想穿,也会多看一眼,便抬腿走进了店门。

    与传统的成衣铺不同,婚纱店里并没有放什么制作好的成衣,墙上倒是挂了几幅拍好的婚纱照。

    狄息野抬头一一看过去,觉得婚纱有婚纱的韵味,到时候柳映微穿上,肯定会漂亮得让他将婚礼的誓词都忘在脑后。

    “狄先生。”

    狄息野正浮想联翩,身后传来了生硬的问好声。他转身,瞧见了一个白皮肤的洋人。

    洋人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比比画画:“狄先生,买婚纱?”

    “嗯。”狄息野点了点头,“你认得我?”

    洋人笑笑:“我猜的。”

    狄息野挑眉。

    “你穿的……定制西装,”洋人费力地解释,“很贵。而且最近上海滩要结婚的,只有……只有狄家的二少爷。”

    洋人说完,见狄息野点头,又道:“婚纱……要您的未婚妻亲自来……来试。”

    “……量……量尺寸。”

    狄息野说自己晓得:“他去医院检查身体了,我先来帮他瞧瞧。”

    他指着墙上的照片:“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的,狄先生。”洋人得意地挺起胸膛,“我……我们家族从祖辈开始,就做……婚纱,手艺……很好。”

    “是很漂亮。”狄息野轻轻吸了一口气,“不过你有句话说错了,不是未婚妻,是未婚夫。”

    他勾起唇角:“不过我不介意你这样称呼。”

    洋人抱歉地欠身:“是,未婚夫……坤泽,我总是……总是说错。”

    “无妨。”狄息野又走到另一张相片面前,“只要你给他做一件最好看的婚纱,我想,他也不会介意你这么称呼他的。”

    他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然后细细地询问起婚纱的材质来。

    狄息野晓得柳映微皮肤娇嫩,稍稍一碰就会留痕,生怕婚纱划破他的皮肤呢!

    洋人裁缝甚少碰到对婚纱感兴趣的乾元,一时兴起,一口夹生的中文竟也流畅起来。二人你问一句,我答一句,不知不觉间,聊到了天黑。

    狄息野一口气订下了三种不同款式的婚纱,只等着带柳映微来量尺码。

    “祝您新婚快乐!”洋人面色通红,激动地握着狄息野的手,“我……我很期待见到……见到您的未婚夫!”

    狄息野皮笑肉不笑地扒开洋人的手:“祝福我心领了,人你就别期待了吧?”

    言罢,交了定金,火急火燎地走了。

    却说这头,狄息野订好了婚纱,那边的柳映微也到了医院小半天了。

    他拎着手包,跟着姆妈进了病房,那个知晓他身体状况的医生正在给一个昏迷的病人换药。

    柳夫人拉着柳映微的手,示意他耐心点等。

    柳映微乖巧点头,面上一点不见焦急的模样,还好奇地探头去看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唉,真是可怜。”察觉到他的视线,医生忍不住叹息,“柳夫人,你们也要小心哪。”

    “怎么了这是?”柳夫人压低了嗓音,见病人没有被惊醒,稍稍安心,“他生了什么病?”

    “生病?要是生病就好了。”医生摇头起身,将他们带出病房,“他呀,后颈被人割开啦!”

    话音未落,柳夫人已经惊呼着攥紧了柳映微的手腕,柳映微也恐惧地瞪圆了眼睛。

    医生见状,苦笑摇头:“唉,事情我也说不清,但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脖子后头就全是血,一看就是被人割破的!”

    柳夫人连道了好几声“阿弥陀佛”:“谁会干这么造孽的事情?”

    医生道:“不知道。您也晓得,后颈对坤泽来说多重要……怕是要等他醒,才能问个明白呢!”

    柳夫人闻言,又念了几声佛,拽着柳映微的五指收得更紧,像是怕他也遭了难,絮絮叨叨:“映微,听见没?现在的世道,人都疯特了!坤泽娇娇弱弱的,被割了后颈能有好?真是赫死人了……”

    柳映微也吓得心脏怦怦直跳。

    他不知怎么的,想起了柳希临曾经提到的,那个让坤泽变成中庸的手术,一股寒意登时从脚底心冒了出来。

    可表哥也说了,那个手术还没有成功过。

    他认真地在心里为那个可怜的被割了后颈的坤泽祈祷了几声,待进了医生的办公室还没有缓过来神,连喝了好几口护士递来的热水,面色方才恢复一二。

    “听说你要结婚了?”医生拿出听诊器,屏退众人,蹙着眉询问,“你这后颈……”

    柳夫人在一旁替他回答:“是了,我们映微和狄家二少爷的婚事算是定下来了。”

    “狄家……”医生想到了什么,顾忌身份,没有说下去,柳夫人也急切起来,询问起后颈上的花纹有没有办法遮掩住。

    反观柳映微,他倒成了最四平八稳的那一个,不仅不着急,还低着头默默地喝茶。

    柳映微急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