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冲进了饭店,居然也没有分出心神去看饭店里的客人,一个劲儿地追问:”狄息野,我老婆跑到哪儿去了?!”

    这一嗓子哭嚎,直将狄息野喊回了神,连在和柳映微笑着说话的沈清和都愣了一下。

    “怎么了?”柳映微用叉子卷起意面,浅浅地尝了一口,“好吃的呀……清和,快尝尝。”

    沈清和依言拿起叉子,却还是忍不住环顾四周。可惜,狄息野找的位置刚好隐藏在绿色的植物后头,沈清和除非站起来,否则连他们的一片衣角都看不见。

    “我好像听见——”沈清和纳闷地眨了眨眼,想说听到了金世泽的声音,可又觉得金世泽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吃饭,便将到嘴边的名字咽了回去,“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

    坤泽说完,也低头吃了一口意面,继而惊喜地眨眼:“真的好吃的呀!”

    与此同时,金世泽正把服务员递上来的菜单丢在一旁。

    “我吃什么吃?!”乾元双手抱头,“我老婆都要没了——”

    “嘘!”狄息野不耐烦地举起菜单,“啪”的一声砸在金世泽的脑门上,“小点声。”

    他用眼神示意金世泽去看枝叶的缝隙。

    “什么……”金世泽感到莫名其妙地揉着头,趴在绿植后一瞧,差点叫出声来。

    好在狄息野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才把一声“老婆”截断了乾元的喉咙里。

    “叫什么叫?”狄息野郁郁地收回手,“万一惹得他们不高兴了,你要怎么哄?”

    “哄?我老婆都要跑特了!”金世泽欲哭无泪,毫无形象地贴在绿植上。

    一旁的服务生几番欲言又止,若不是知道他们的身份,怕是要当场上来赶人的。

    狄息野揉着眉心,随手点了点菜,继而将金世泽拉回来:“他们还在吃饭,你别——”

    他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要金世泽别做什么?怕是再等一会儿,他自个儿也要贴在绿植上了。

    金世泽倒是误会了狄息野的停顿。

    乾元蔫蔫地收回视线,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虚空的一点:“我可真的要被吓死特了……二爷,您是不晓得,清和闹起来,谁都拦不住!他又刚过雨露期,我连句重话都不敢说,更是不敢对他动手——不是要打他啊!二爷您别拿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金世泽慌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连抱他都不敢抱,您以后成婚了就晓得了……抱了,他就把我往外赶!”

    “……这几天书房睡得我腰都疼了!”

    “谁叫你之前拈花惹草?”狄息野被金世泽的喋喋不休念得头疼,刚好服务员端来了他随手点的菜,便直接捏了一块面包塞了过去,“若是没有之前那些事,沈家的小少爷根本不会跟你闹和离!”

    提起之前的事,金世泽就心虚。

    他是无从辩驳的:“我也没想到,会遇到清和。”

    从小养尊处优,不缺坤泽的乾元,曾经以为,自己的未来和所有游戏人间的小开一样,玩够了,就和家里安排的联姻对象成婚,无关情爱,不过是交易罢了。

    但谁能想到,他在看见沈清和的时候就沦陷了呢?

    “报应啊。”金世泽食不知味地啃着面包,自嘲地笑笑,“二爷,您可千万别学我——不,您不是我。”

    “……您就算找小明星,也是做样子!从来都不和他们玩儿。”

    这一点上,金世泽自愧不如:“我真是活该。”

    “有空对我说这些,还不如想想,如何和你的沈小少爷解释。”狄息野也吃了一口面包,见柳映微起身,凑到沈清和面前吃了个什么,方才继续开口,“若是今天他要走,你怎么办?”

    哐当。

    轻轻一声脆响,金世泽将叉子搁在了餐盘边。

    乾元双目赤红,显然也被逼到了极致:“那就算他不高兴,我也要把他带回家!”

    “……他这一跑,怕是敢跑到国外去!二爷,您想想,他们家祖上和广州十三行有牵扯,想买张船票还不容易吗?”

    如此说来,两个男人各有各的焦虑,倒真是食不知味了。

    反观柳映微和沈清和,那叫一个欢喜。

    “真的好吃。”沈清和撑得捂着小腹笑。

    柳映微也难得吃多了,拿着帕子慢吞吞地擦嘴:“是吧?我许久没来吃了,今朝吃一顿,回去以后怕是又要惦记着了。”

    “惦记就来呀。”沈清和不以为意,“我陪你来。”

    “还来呢。”柳映微故意打趣,“碰上你的雨露期,怕是连人都找不见。”

    “我也不想的呀!”沈清和大为委屈,“你不提雨露期还好,一提雨露期我就生气。你是不知道,映微,金世泽那个浑蛋,嘴里说着以后只欢喜我一个人,弄的时候……弄的时候……”

    坤泽的脸不争气地红了。

    柳映微毕竟是个早早偷尝禁果的人,见状,即便脸也跟着红了,还是忍不住纳闷:“弄的时候怎么了?”

    “弄的时候,他……他好有经验的样子!”沈清和的激动中夹杂着委屈,“我也知道,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他在遇到我以后,或许真的如他所说,没有再去和那些个小明星玩真的。可他的以前呢?”

    “……我没经历过他以前的人生,但我现在是金家的少奶奶,我凭什么要原谅以前的他?”

    沈清和的一番话不仅让柳映微陷入了沉默,也让偷听的金世泽愣愣地傻在了原地。

    “我可没那么大度。”沈清和也拿起了帕子擦嘴,想到伤心处,眼尾泪光点点,”可有的闹呢。

    “……我有我的坚持,他有他的话,也和我无关。

    “……但我晓得,若是不闹出名堂来,以后的日子,我也过不快活。”

    柳映微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沈清和了,只能伸手握住好友的手,默默地给予安慰。

    “好了,不说我的事了。”沈清和很快从悲伤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起身,强笑着挽柳映微的手臂,“好映微,时间还早,你先别回狄公馆了。”

    “你想要做什么呀?”

    “去听个戏吧。”沈清和道,“真的听戏……我没带保镖,去不了大世界。”

    他遗憾地叹息:“还想着在你婚礼前再去一回呢,怕是来不及了。”

    沈清和说到这里,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反问:“映微,你不会成了婚,就不同我去了吧?”

    “胡说什么?”柳映微柳眉微皱,“清和,你是晓得我的,成不成婚,我和你的友谊都是一样的,就算狄息野不叫我去大世界,我也要去的。”

    他顿了顿,自信地说:“他管不住我。”

    沈清和大为感动,黏糊糊地贴着柳映微,两人一边小声嘀咕,一边离开了饭店。

    而在绿植后头的两个乾元双双傻了眼。

    “大世界……大世界?!”金世泽慌乱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二爷,清和是不是知道我在大世界里玩儿过?

    “……肯定是的,肯定是的!他以前连大世界是哪里都不晓得……完了,肯定是这两天,他被我缠着,想要原谅我了,又不甘心,就去调查了……完了,完了!

    “……我以前是去大世界玩过,可现在……可现在就是去,也绝对不找小明星啊!”

    与金世泽的六神无主不同,狄息野全然被柳映微语气里的笃定刺激,仿佛生吞了一颗没熟的枣,是又酸又涩。

    他的映微说,”他管不住我”。

    是啊,狄息野管不住柳映微,即便有千百个不愿意,到头来,若是柳映微掉着眼泪说要去大世界,他也是拦不住的。

    他的映微太了解他了,一如他了解映微。

    可大世界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堆玩世不恭的乾元的玩乐场所,虽说也有不少坤泽可以玩的东西,但那终究是少数。

    况且,又哪有坤泽敢不由乾元陪着,就孤身闯进去呢?

    到时候被偷偷掳走,都没人知晓!

    “不得行。”金世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二爷,不得行,可不能让清和去!”

    “映微也不能去。”狄息野点头,跟着起身,“不过你也不要着急,他们说了,等映微和我成婚以后,再去——”

    乾元说到这里,其实心里有隐秘的欢喜——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映微起码是愿意嫁把他的。

    “我们先跟着他们去听戏。”狄息野从服务生的手里接过外套,“等日后他们要去大世界的时候,我再电话通知你。”

    戏院的老板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柳沈两家的少爷一起来听戏也就算了,狄金两家的二位爷居然紧随其后也来了,还叫他不要声张,非要选个连角儿的脸都看不见的小包厢。

    “越偏僻越好。”金世泽搓着手,眼瞧着沈清和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戏院里,忙不迭地催促,“只要能看见他们就好!”

    狄息野也道:“快!”

    “有是有,可那包厢小,还靠近走廊……”老板纳闷地嘀咕,“金少爷,您家的少奶奶刚进去,您要不——”

    “不!”金世泽短促地叫了一声,继而脸红脖子粗地拒绝,“我说了,要偏僻的包厢,你听不明白吗?”

    老板被吓得缩起脖子,瞄着狄息野阴沉的面容,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转过身,畏首畏尾地带着他们来到了一个昏暗的包厢门口:“二位爷,里面……里面请!”

    这真是个小包厢,两个成年乾元站在里面就稍显拥挤,连手脚都施展不开。

    但现在的金世泽和狄息野已经无暇理会这些了,他们挤进包厢,做的第一件事,是艰难地寻找自家的坤泽。

    位处戏台正对面包厢里的柳映微和沈清和哪里晓得,有两个乾元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呢?

    他们二人舒舒服服地躺在躺椅上,吃着服务生送来的瓜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的,却还是感情相关的点点滴滴。

    柳映微感慨:“说起乾元,我倒是想到了之前咱们在狄公馆里遇到的姐姐。”

    “你是说……百香?”沈清和一愣,“对呀,许久没见她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

    柳映微道:“该是回学校上课去了。”

    “女校?”沈清和将手里的瓜果一撂,晃着腿思索,“那管得可严啦……唉,百香姐若是学业宽松,我倒愿意日日去找她玩儿。”

    “你不觉得她当时说的话不合情理?”

    “怎么就不合情理啦?”沈清和听出柳映微并非真的不认同百香说过的话,笑着摇头,“我当时觉得百香姐的话有点惊世骇俗,事后想想,非也!”

    “……咱们坤泽本身受性别限制,不能做的事就已经很多了,我们为何还要自己给自己增加枷锁?……说到底,我们真的需要乾元的日子,也就是雨露期的那几天嘛。”沈清和将手背在脖子后头,揶揄道,“你说呢,映微?”

    在这件事情上,柳映微可太有发言权了。

    他连后颈浮现出花纹后,都没有去找乾元度过雨露期。

    “你说得有道理。”柳映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那颗滴着水的葡萄上——那葡萄晶莹剔透,好似通透的翡翠,他都舍不得将其放入口中了。

    “……不过我还是要实话同你讲,吃药度过雨露期很难受,”他最后还是将葡萄优雅地塞进了嘴里,“很疼很——”

    柳映微蹙眉,无法准确地形容出那种感觉,只道:“我不希望你那么难受。”

    “那就要看和什么比了。”沈清和严肃了神情,“或许,和自由相比,一点疼痛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