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顿了顿,想起身后还有个狄息野,便扭头睨过去:“我不回去。”

    言下之意,你要走,自便。

    狄息野巴巴地贴过去:“你不回去,我自然也不回去。”

    “……你雨露期刚过,离不开我的。”

    柳映微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含糊地应了一声,到了晚上,竟理都不理会乾元,换了睡袍,直接找沈清和去了。

    而被冷落的狄息野只能揪住愁眉苦脸的金世泽,冷冷地质问:“到底怎么回事?”

    金世泽崩溃地捂着脸:“我不晓得啊!”

    这个曾经在坤泽堆里如鱼得水的乾元双目失神,瘫在椅子里,脸色苍白地喃喃:“二爷,你说我是不是遭报应了?可我……可我真的很想跟清和好好过日子……”

    “报应不报应的,另说。”狄息野按捺住焦躁的心,耐着性子道,“我姑且相信你——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谁叫你以前真的同小明星厮混在一起呢?”

    “……我只问你,这件事,你爹和姆妈是怎么想的。”

    金世泽一愣,没料到狄息野会问这样的问题,讷讷地说:“我爹……我爹说,若是那个小明星当真怀了我的孩子,总归是……总归是要的。”

    狄息野立时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金世泽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冷汗涔涔地坐直了身子:“二爷,你是说,只要这个孩子存在,清和在金公馆的身份就会很尴尬?”

    “自然尴尬。”狄息野缓缓道,“但凡这个小明星将孩子生下来,你和沈家的小少爷就再无在一起的可能了。

    “……不是我说你,你不该陪沈清和住在这栋洋房里。

    “……他是你们金家名正言顺的少奶奶,是你用八抬大轿抬回家的坤泽,现在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小明星逼着离开金公馆,住在这沈家的别院里,像话吗?”

    “二爷,我——”

    “要我是你,不论爹和姆妈说什么,也不管那个小明星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思,都不会让沈清和离开金公馆。”狄息野屈起手指,用力敲了敲椅背,“你欢喜他,认定了他,就不要为旁的事委屈了他。”

    金世泽浑身一震,恍然醒悟,继而颤颤巍巍地将手指插进凌乱的头发:“对啊,我怎么能……怎么能……”

    乾元说着,就要起身,像是要连夜带着沈清和回金公馆。

    狄息野见状,没好气地冷笑一声:“现在回去又有什么用?”

    金世泽迈出去的腿僵在原地。

    “既然已经出来了,就要把事情彻底调查清楚。”狄息野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我会让白帮的兄弟调查小明星的来历……他敢大着肚子找上金公馆的门,背后必定有人指使,只要找到了这个人,你就能同沈家的小少爷一道回家了。”

    “……但回家只是第一步。”狄息野没有将话说透彻。

    金世泽却懂了。

    回家只是第一步。

    狄息野说得对,沈清和是金家堂堂正正的少奶奶,不论他的爹与姆妈说什么,既然他已经娶了他,就不该让他再受任何的委屈。

    或许是时候……

    金世泽的眼里闪过一道微光。

    “我晓得了。”乾元一步一步退回到椅子边,重重地坐回去,“二爷,小明星的事情还要拜托白帮——”

    狄息野冷哼道:“还用你说?若是不解决小明星的事,我的映微也不会给我好脸色瞧。”

    金世泽讪讪地低咳了几声,心里倒是感谢柳映微对沈清和的关心。

    柳映微也的确对沈清和的事上心。

    他冲进沈清和的卧房,手脚并用爬进被窝,握着好友微凉的手指,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将金世泽骂了个狗血喷头。

    沈清和都被他逗乐了:“怎么结契了,就变了个人似的?”

    坤泽抬手,纤细的手指在柳映微的面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狄二爷是真的疼你。”

    “清和,说你的事儿呢。”柳映微难为情地低下头,“提狄息野做什么?”

    “因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沈清和怀念地叹了口气,“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这么好看的坤泽,为什么看上去,下一秒就会掉眼泪呢?……是,你不是要哭,可我就是觉得你心里不痛快。”

    他见柳映微并不反驳,心神微动:“果然……你在柳公馆待得得有多难受呀?真好,现在你和狄二爷在一起,可以高高兴兴地做自己了。”

    “……可我和你不一样。”沈清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映微,你嫁把狄息野,可以做自己,我嫁把金世泽,却是再也无法做自己了。”

    “……我得做金家规规矩矩的少奶奶,做金世泽什么都不懂的妻子……可你晓得的,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为什么要一辈子做那样的人?”

    沈清和字字句句都含着一腔血泪,当着柳映微的面,终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疲惫地蜷缩在床上:“我想回广州。我可是沈家的少爷,我姆妈很疼我,我们家也有钱,我……我以前过得,比嫁把金世泽之后快活!”

    “……可我又不敢真的跑回去。映微,我的婚事关系着整个沈家,若是我不管不顾地跑回去,金家对沈家下手,我该怎么办?”

    “不会的!”柳映微脱口而出,继而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金家的局势,也不了解沈家到底有多重视金世泽与沈清和的婚事,但是观自家龌龊的家事,已经多多少少想象出了沈家大致的情状,一时只能犹豫着提议,“或许……或许我问问狄息野……我,我回去威胁我爹!”

    他眼前一亮,语速飞快道:“我现在怎么说,也是狄家的少奶奶了。我爹顾忌狄息野,我要是提了要求,他大概率不会拒绝!我……我叫他表态,说柳家护着你,你爹与你姆妈也不能拿你如何。”

    “映微,你真是瞎讲八讲。”沈清和摇头,苦涩的嗓音微微颤抖,“我晓得你是关心我,我也晓得,你爹顾忌着狄家,当真会以柳家的名义向沈家施压,可……可那终究是我爹与我姆妈……他们对我并无不妥,除了这桩婚事……”

    沈清和忽而抿紧了唇,眼尾涌出了几滴泪来:“不,哪怕是这桩婚事,当初也是我自己先点的头。”

    “……我是沈家唯一的少爷,为了沈家,我应该做出牺牲。”

    “……我当时真的是这样想的。”沈清和闭上了眼睛,“我想啊,不就是一桩婚事吗?金世泽爱玩,我就陪着他演戏……他能玩,我也能玩!可我怎么都没想到……没想到我居然……”

    沈清和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抓着柳映微的手腕的手指也开始无意识地收紧。

    他的喉结上下翻滚,似是吞下了嶙峋的石块,唇齿间弥漫起浓浓的血腥气。

    “没想到……”沈清和的嗓音彻底哑了,失去血色的唇微微翕动,最后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方才吐出几个字,“我……动心了。

    “……我明知道他是个不着调的小开,我还是动心了。

    “……那个小明星出现以前,我当真信了,信了他对我……对我是真的,我……我当真是那个让他浪子回头的坤泽。

    “……可原来,我不是……我不是!”

    沈清和紧绷的肩膀猛地垮塌,脱力地瘫软在柳映微的怀里。

    已经听得泪眼婆娑的柳映微见状,慌乱地去扶沈清和的肩膀,手指滑过对方的脖颈时,却触碰到了异样的温度。

    他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沈清和快烧成一块炭了!

    狄息野刚说通了金世泽,就听着柳映微的惊叫声,一路冲进了坤泽们的卧房。

    因着屋里不止一个人,狄息野进门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摸索着往床前挪:“映微,出什么事了?”

    柳映微搀扶着浑身烧得滚烫的沈清和,惊慌失措:“狄息野,清和发烧了,你……你快来帮忙!”

    这下不用狄息野睁眼,跟着赶来的金世泽就冲了过去,一把将失去意识的沈清和打横抱了起来:“清和!”

    乾元急红了眼:“二爷,我……我带他上医院!”

    此时的狄息野已经将眼睛睁开了:“好,你的车在不在?不在,开我的。”

    说话间,将车钥匙塞进了金世泽的口袋。

    金世泽额角滴汗,顾不上道谢,三两步冲出了别院。

    柳映微惦记沈清和的身子,趴在窗户上往下望,见自家的汽车开离了别院,幽幽叹息:“唉。”

    狄息野浑身紧绷地望过去:“怎么了?”

    “清和怕是真要和金世泽和离了。”他冷不丁感慨。

    “怎么就真要和离了?”狄息野的心兀地沉下去,“金世泽不是说会改吗?”

    “哼。”柳映微收回视线,将双手背在身后,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阿拉坤泽额事,乾元不懂啦。”

    言罢,裹紧了披在肩头的睡袍,不耐地望着杵在原地的狄息野:“侬干啥额?吾要睏觉了。”

    狄息野连忙自觉地跟上去。

    他们二人在沈家的别院住了一晚,第二日又赶到了医院,谁料却没见到沈清和,唯独见到呆呆傻傻的金世泽。

    “怎么回事?”狄息野有些摸不清状况,“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金世泽循声抬头,像是没认出和自己说话的人是谁,拼命地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继而腾地起身,似哭似笑地握住狄息野的手:“二爷……有……有了!”

    狄息野的额角猛地暴出一条青筋,顾及金世泽精神状态似是不妥,没有第一时间将他的手甩开,而是耐着性子问:“什么有了?”

    “清和……清和!”金世泽原是高兴得快哭了,“有了!”

    站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着的柳映微差点惊得跳起来。

    他提高嗓音,晃着狄息野的手臂:“快问问,清和在哪里呀!”

    “对,沈家的少爷在哪里?”狄息野自是柳映微说什么,就做什么。

    “我叫人先送他回家了。”金世泽缓过神,重新瘫坐在医院的椅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宛若溺水之人终于呼吸到了空气,整张脸都涨红了,“我已经将那个小明星赶走了,清和回去……回去也不会看见那个让他不舒服的人。

    “……我还在这里,是想再听医生说些话。

    “……我怕,我怕有些照顾怀孕坤泽的事我记不住,所以……所以多逗留了一会儿。”

    也正是这么一会儿,让狄息野和柳映微将他堵在了医院里。

    “清和怀孕啦!”柳映微这时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吃惊地瞪圆了眼睛,也呆住了。

    “医生说什么,的确要紧。”此时唯有狄息野是冷静的。

    乾元一边按住不知道要往哪里跑的柳映微,一边提醒金世泽:“怀孕的坤泽需要乾元的信香,你与其不放心自己记不记得住那些事项,倒不如直接将医生请回家!”

    “对。”金世泽匆忙起身,左脚还踩了右脚一下,差点没站稳,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的窘迫,唯有难以掩饰的喜意,“我这就回去……我这就回去!”

    言罢,当真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医院。

    狄息野也在医院前找到了自家的小汽车,硬拉着柳映微回了家。

    自此,兵荒马乱的一天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柳映微自打进了家门就没说过话,板着张俏脸,陷入了沉思。

    狄息野猜出他在想什么,虽然即将和离的不是自己,感同身受,依旧提心吊胆,生怕柳映微又旧事重提,直接和离,倒是有些期盼起即将到来的那场小型婚礼。

    只是提起小型婚礼,狄息野又想到了金世泽与沈清和。

    沈家的小少爷怀有身孕,怕是不能参加了,柳映微是不是就不想重办婚礼了?

    果不其然,狄息野刚想到这里,柳映微就开了口:“等清和的身子好些,我们再重新办婚礼。”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疲惫地揉着腰:“狄息野,吾累死特了!”

    狄息野将窗帘拉上,挡住外面明媚的阳光,再回到床前,先是替柳映微脱了紧身的旗袍,又弯腰轻柔地替他揉腰:“好,等他好些,咱们再重新办婚礼……腰还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