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这次是单妈妈想带孩子走,单奶奶帮着单妈妈打掩护,可孩子爹不知怎么察觉了追去了火车站,一番推搡打骂单妈妈被推下了站台,于是单爸爸理所当然被抓了起来。

    而单奶奶则因为这事儿一时大悲,没捱过去,临去前给温奶奶送了则消息。

    单奶奶和温奶奶大半辈子都没了联系,这回还不容易几十年头一遭联系上了,却是托孤的消息,叫温奶奶怎么能不急着催温亦弦接人。

    一路上车子从国道省道一直驶入村里的小破路,坑坑洼洼,颠颠簸簸。

    温亦弦进去单家前是做了心理准备的。

    大场面她更是见得不要太多,可饶是如此,一进门也被吓了个彻底。

    聊胜于无的院子栅栏,里边的屋子外墙连层漆都没刷,土色的墙土色的稻草屋顶,土色的一切……

    原本满目的凄凉萧索,却偏偏几个大汉窝囊憋屈地挤在本就狭小破败的院子里,说不出的仓皇紧迫。

    一身灰灰黑黑的颜色,都穿的差不多,面色黑黄,一看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结实。

    凶神恶煞,像是随时要动手做什么。大汉嘴里操着温亦弦听不懂的方言,不过她大概也能连猜带蒙知道他们在不干不净骂着什么,叫嚣个不停。

    温亦弦倒退了半步,这还好她提前带了人过来,不然她一个人能处理这场面?

    这半个月以来,单家几乎没两天就要上演一次这个场景。

    单郁已经见怪不怪了,她每天的生活好像就是发呆无望,然后……等着人上门来催债。

    在绝望委屈跟害怕中一天又一天就那么过去了。

    她有记忆的,也就是做奶奶跟妈妈的后事那些时间。

    单郁自己知道她是个不招人喜欢的孩子,但自尊极强,纵然从小被爹打骂,但绝没有向谁低过头。

    可最近,她低头低得太多了,低到了底,却也没有任何用处。

    奶奶快去世的那阵,正是家里最兵荒马乱的时候,她哭着趴在奶奶床边,奶奶摸着她的头,让她去求求那些亲戚。

    她去了。

    可无论是爹那边的,还是娘那边的,那些舅舅、姑姑们,对她都避而远之。

    当时她只有奶奶了,她不能叫奶奶再因为她的一点小小自尊失望,担心,所以,她真的抛下了自己所有的自尊。

    她甚至跪在了那几位舅舅和姑姑的家门前哀求磕头。

    其实,她不傻的,她知道大家家里都是苦日子过来的,家里亲戚没一个混出来的,哪有那多余的闲钱接济她,再说了,救急不救穷。

    她单郁,是穷到了极致,也急到了极致。

    所以,这次她没再起过去求那些亲戚的念头。

    盛夏的天,头顶的云朵一层一层,蕴在湛蓝的天空,漏出炙烈的金色阳光。

    她们村里她从小听到大的蝉鸣,间或夹杂着东边几户家里养的鸡鸭午后的瞎鸣。

    “你爹欠下的就是你们家的,父债子还!”

    “你爹个瘪x的,欠的钱,你今天必须还!”

    “大好的天,老子天天在你这浪费!田里事都没法去管!你们一家缺德犊子!”

    “你个小丫头缺德一家子,你今天还不还钱,我们把你家里的东西都搬走!”

    “老子搬走你们家的东西,再把你给卖西边村里袁傻子家里做媳妇抵债!”

    ……

    单郁都能背下这些话了。

    还说什么把家里的东西搬走,家里早就被搬空了。

    这些天她发呆也想了些事,反正她无牵无挂,娘没了,奶奶也没了。

    爹在牢里,没有胜过有,她恨不得从没有过爹。

    她现在无牵无挂。

    留在这也没有用。

    但给西边那村里的傻子家做媳妇她是万万不肯干的。

    单郁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天空。

    她想,这次能跑就跑了,等她出去赚了钱再回来还给人家。

    虽然她不认那个爹,但这债总归是她家的。

    单郁是个认死理的,她不会亏欠别人。

    但要跑不了,让他们抓了,就……

    单郁闭了闭眼。

    “哐!”地一声脆响。

    院子里的小姑娘抓着一枚锋利物体,抵在自己身前指着那些大汉大喝,“你们走开!”

    “慢着!”

    温亦弦在门前猛地被震了个惊醒,她招呼着身边人就冲了上去,“都别冲动!”

    “你们是哪里来的?!”

    “干什么啊!”

    “她们家欠了老子的钱,老子上门要债天经地义!”

    “老子有他们家欠条,闹到哪里去也是我们占理!”

    ……

    越是近在咫尺,那些粗犷的吼声越是震得人脑袋晕,温亦弦顾不上别的,只提高声调清声唤了句,“她们家欠的钱我们现在就还你们。”

    又跟身边跟来的一位温家助理说,“看看他们的欠条,是真的就给他们钱。”

    言罢便背对着那群人,将自己和单郁挡在了一边,让跟来的人去处理那些事。

    紧接着,她才有功夫去看屋檐下那个手足无措的小姑娘。

    小姑娘那群大汉们同样穿着灰灰黄黄一身,一张小脸没她巴掌大。

    温亦弦听奶奶说,这姑娘比她小七岁。

    那就是16岁了。

    她16岁什么样?

    不记得了,那几年也挺忙的,选秀出道做组合呢,现在网上翻翻还能找到一大堆那时候的照片。

    反正必定是光鲜亮丽,青春无敌的。

    而眼前这个小姑娘呢,瘦瘦小小,苍白又干扁扁的一小只,看起来像是个13、4岁的小孩子。

    还是没怎么发育的那种。

    手里握着的是个陶片片,是刚才摔碎了一只茶碗。

    温亦弦跟单郁对视。

    那小姑娘喉间动了下,咽了咽口水,眼里带着怯意问,“你是谁?”

    她是谁?

    温亦弦从小生活在温家的庇护里,接触的所有人里未有一个如眼前的小女孩这般狼狈的。

    奶奶却跟她说,要不是性别差异,她们该结婚的。

    她们是有婚约的,就像是言衿跟唐初雪那两口子的关系。

    她是这小姑娘的未婚妻!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温亦弦这一辈子心中的震撼跟酸楚没有一刻这样浓郁过。

    她走近半步,低着声音说,“别怕,我是你温姐姐。”

    女孩没成年,又常年营养不够,个子有点低,只能抬头看她。

    院子里的日头刚刚还刺目得紧,现在尽数被温亦弦挡在了身后。

    温亦弦又半蹲了下去,用平视的高度,柔柔看她,“跟温姐姐回家吧。”

    女人笑着伸出一只手来,摊开手掌,手指纤长白皙,掌心纹路浅浅的。

    似邀请似哄骗。

    第3章

    过去的23年里,温亦弦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公主,打小就过得金贵。

    走哪哪不得前前后后有人招呼,稍稍长大些成名出了道就更不得了。

    如今却是头一遭,她得为证明自己身份头疼不已。

    “我奶奶跟你奶奶通过信的,那一辈我们两户人家关系很好。”温亦弦把手机里奶奶之前发给她的老照片调出来,给单郁看。

    那照片还是黑白的,本来就没多清晰,年代久远,更是有些磨损了。

    温亦弦咬唇,干脆直接点开百度,搜自己大名。

    “你看,这个就是我。”温亦弦给她翻了好多照片,都是舞台照杂志照和一些粉丝抓拍,耐着性子又指指自己,“你看,是一个人吧?”

    最后,连身份证都掏出来了。

    姓名那一栏里,温亦弦三个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和照片也对得上。

    单家小姑娘这才点了点头。

    温亦弦大松一口气,大热天的,她折腾出一身汗来。

    其实她不知道,单郁的奶奶是跟单郁提过她们家的。

    只是单郁从没想过温家的人会真的找上门来,她没抱希望,毕竟,连家里那些血缘关系的亲人都只对她冷眼相待。

    她只当,这世界上没有人愿意要她了。

    “温姐姐。”单郁的声线偏冷,脆生生的,咬字不是很准确,听得出来,这孩子惯来应该是说这里的地方话的,普通话不标准。

    温亦弦笑了笑,得到同意终于牵过了女孩的手。

    从院子里到门前的车,总共也没有几步。

    可是被温亦弦牵着的单郁,整个人都懵懵的,她偷偷低头去看着那只玉手,牵起来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