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一碗徐景元的手机响了,穆礼扫了眼屏幕,备注“老妈”,然后从漏音严重的听筒听见了对方喊徐景元的小名。

    “妈妈给你打视频怎么不接呢?”中年女声带着点嗔怪的语气关切道,“刚才打电话问你们学校导员,说你要请假到暑假之后,已经离校了,怎么也没回家呢?”

    徐景元叫了声“妈”,拖着长长的尾音:“我去旅游散心了。”

    本来还想瞒着家里的,才两周不到就穿帮了。

    “怎么啦圆圆,”徐母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徐景元说:“没有……就是想旅游,很久没出来过了。”

    徐母又问他课业安排好没有,徐景元应答了几句,说研二下学期没课,课题项目也已经结束了,让她放心。

    “声音有点哑哦,是不是感冒了?”徐母说,“你开视频,妈妈要看一下你。”

    徐景元很没办法地说好,挂掉电话后,对上了穆礼微微揶揄的目光:“离家出走?”

    “……才不是。”徐景元尴尬地咳了两声,“真是旅游而已。”

    他用微信准备给徐母打视频,列表的红点太多,还没来得及一一点开,徐母就先打过来了,登登登登地响。

    “还要么。”穆礼有意回避,看徐景元点点头,就拿起他的碗离开了房间。

    半分钟后回来,徐景元刚打完视频,在聊天框回复徐母发来的信息,回完把手机递给穆礼,接过了粥碗,让穆礼帮忙拿去充会儿电。

    手机没有锁屏。

    穆礼拿着走到书桌前,在屏幕上微信列表的一排红点里找到自己的头像,点进聊天框。

    最下面一条是昨晚发送的语音,白色长条右侧的小红点还在。

    徐景元没听?

    那他为什么删微博了?

    穆礼怔愣,盯着对话框里没有回复的信息看了很久,最后赶在自动锁屏前删掉了那条语音,找到书桌上的充电线插进手机。

    吃完粥徐景元坐了会儿,脑袋还是昏沉,不过看起来精神了些,穆礼喂他吃药还哼哼唧唧地嫌苦,说想要奶豆腐。

    穆礼兜里备着有,塞了一块给徐景元吃,嘲道:“不骑马去医院了?”

    徐景元脸皮很厚:“不了。”

    有小老板照顾就挺好,还去什么医院。

    穆礼看他强装正经,又似笑非笑地叫:“圆圆?”

    刚才退出微信时不小心点到上边的聊天框,看见了徐母三句不离的徐景元的小名。

    “啊——”徐景元本来脸就红,这下连着耳根也红了,受不了地求饶,“……别这样叫我。”

    “怎么,你不也叫过我。”穆礼抱着手臂轻哼,“为什么是圆不是元?”

    徐景元起先不肯说,被穆礼坐在床边好整以暇看着,脸上的热度就一直降不下来,最后只好认输,自暴自弃地用手背压着脸坦白:“因为小时候胖,名字里又有元字,家里人就都管我叫圆圆……哎,你别笑了!”

    穆礼哦了一声:“原来是圆滚滚,不挺可爱么。”

    现在倒完全看不出来胖过,五官深邃明朗,下颔线清晰,偶尔的肢体接触也能感觉出这人不光个子长得高,还浑身都是结实的腱子肉,硬邦邦的,力气也大得离谱。

    前一刻还在为小名暴露而尴尬,拉高被子蒙着脸,穆礼扯也扯不开;下一刻听见穆礼开门起身要走,徐景元立马又抓住他的手腕问去哪里。

    “洗澡睡觉啊,”穆礼说,“几点了,你也睡吧。”

    这话当然是搪塞,还不到八点,谁睡得着。

    “哦。”徐景元手松了松,但还拉着没放,“晚上又难受的话,能不能给你打电话?”

    穆礼回头看了徐景元一会儿,心想有双眼尾下垂的狗狗眼的人,是不是都比较擅长装可怜。

    “我怕温度又烧起来。”徐景元怕被拒绝,找补似的又说,“可以吗?”

    可能生病会让人变得害怕孤单,也更容易让人心软一些。

    穆礼点了头:“打吧,不一定接。”

    徐景元说没事,松开他手的时候指头滑过手背,好像很不舍的样子。

    “半夜我要是醒了会来看你。”穆礼关灯前说,“睡吧,睡醒就退烧了。”

    房门被关上,徐景元听话地闭着眼,在漆黑中摩挲着有些烫的掌心。

    穆礼的手腕好凉,手也是。

    如果能握着他的手睡就好了。

    第11章

    半夜穆礼再去看的时候,徐景元已经快退烧了。

    他睡得很沉,穆礼拧了毛巾给人擦汗也没把人醒,只听他嘴里一直喃喃着讲梦话,像在跟谁道歉,眉头紧皱,说了好多遍的对不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穆礼无意探听徐景元的隐私,擦完帮他盖好被子就出去了,回楼上睡觉。

    早上依旧五点起,练功,洗漱,下楼做早饭。

    米还剩下一些,穆礼给徐景元另外做了粥,不知道人起床没,煮好之后去敲门,习惯性直接就开,对上一具没有脑袋的裸上半身。

    徐景元扯下蒙住脸的衣服,看见穆礼进来吓了一跳,立马做了个捂胸膛的手势:“怎么不敲门呢?”

    穆礼脸上波澜不惊,心里想果然很壮。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胸肌和肱二头肌都挺大,鼓鼓的,腹肌也是满格的八块,难怪昨天烧得晕乎乎还能搂得他起不来身。

    “敲了。”穆礼抱臂靠在门边淡淡道,“挡什么,都是男的,还怕看。”

    徐景元也觉得自己有病,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就算心虚也不该对穆礼虚,于是放下手,下意识绷紧了腹肌。

    “捂了一身汗,刚起来换衣服。”他说,“好像已经退烧了。”

    穆礼嗯了一声,告诉徐景元早饭做好了,然后拉上门出去。

    有过昨天的前车之鉴,徐景元不敢再逞能,去衣柜拿了长袖衫换上,外加一件薄毛衣背心,再套加绒卫衣,裤子也换成防水面料的运动裤——都是很百搭的颜色,随便乱穿也不会奇怪,徐景元在卫生间镜子里照了会儿,有点臭美地抓了抓头发才离开房间。

    摆在桌上的早饭很丰盛,每个小盘装着不同的点心,一壶奶茶。

    蒙古牧民最忌浪费食物,所以餐桌上品种再多,量都是刚刚好的,几人吃就做几人份,吃不完会被视为对食物和主人的不敬。

    徐景元看桌上的东西已经几乎剩一半了,就他位子上的粥没动过,知道是穆礼特地做的,心里又暗戳戳地美了会儿。

    “嗯?”徐景元搅着粥里的肉末菜丝,“不是海鲜燕窝粥吗?”

    穆礼说:“昨天是。”

    徐景元回忆片刻,口感是完全一样的。

    不过穆礼说是,他就信了吧,海鲜燕窝和肉末菜丝也没差多少,好吃就行。

    早饭后穆礼没着急走,上楼换了那身骑行服下来,坐在大厅的沙发里看手机。

    徐景元收拾了碗盘去洗,出来擦干净手,也在沙发坐下,装模作样地玩了会儿手机,想等穆礼起身就顺势问他去哪儿,跟着一起走。

    等半天穆礼都没动,徐景元憋不住了,只好转头试探人家:“今天什么时候出门啊。”

    穆礼还在看攻略,收藏了好几篇当备选,查路线的间隙扫了徐景元一眼:“你准备好了?”

    徐景元本来要点头,看穆礼的表情又有些迟疑:“我穿得很丑?”

    穆礼说“还好”,问他想去骑马还是爬山。

    徐景元毫不犹豫:“骑马!”

    前天在穆礼老家的牧场他就有点馋,不过第一次去,他又不会骑,看穆礼走来走去地忙应该也没空教他,就不太好意思提。

    现在穆礼主动开口,他当然得抓紧机会。

    “走吧。”穆礼起身,“去爬山。”

    “……”徐景元长长地啊了一声,“不是骑马吗!”

    “病刚好就骑马?”穆礼说,“我怕你被马骑。”

    他出门拿车,徐景元回房间拿背包,经过上回的经验,水也带了点,披上冲锋衣外套才往外走。

    今天要去的地方也是阿巴嘎旗,但没有穆礼老家那么远,是靠近锡林浩特的边沿地带的一片景区。

    两人先去看了宝格达人脸山,据说从观景台的角度看很像成吉思汗侧卧的身影,当地人每年都会祭拜。徐景元站在观景台上远眺许久,别说成吉思汗了,连人脸在哪儿都没找着,问穆礼到底该怎么看。

    穆礼靠坐在旁边栏杆,用手机查下个景点的路线,闻言回头随便望了一眼,然后很不负责地回答:“不知道,我也第一次来。”

    徐景元:“……”绝了。

    拍了几张游客照,两人就从观景台下来了,去附近的洪格尔高勒镇看响泉。

    离得不远,十多分钟车程就能到,路上徐景元问穆礼什么是响泉,是不是流水声音很大、听起来像会唱歌的泉水。

    穆礼说:“不是,是让你唱歌的泉水。”

    他随口玩笑,徐景元还当真,到了镇里爬过一座小山丘,按路标指示找到泉流后,这人清了清嗓子,居然开始唱《我和我的祖国》。

    穆礼:“……”

    穆礼受不了地踢了他一脚:“差不多得了徐景元,丢死人了。”

    徐景元浑然忘我,说周围又没人,丢不了,而且山里混响大,空气又好,多唱几句有益身心,又接着敞开嗓子继续唱。

    穆礼拦不住,嫌徐景元傻,也觉得好笑。

    他在岸边蹲下来,看着水里因为嘹亮的歌声慢慢变大,开始喷涌水花的泉眼,像一团团沸腾的白沙,确实有些奇特,就掏出手机拍了段小视频。

    其实徐景元唱歌还不赖,调子很准,慢慢悠悠的。声线是好听的沉,略带磁性,但不会低到让人觉得压嗓子,听着很舒服。

    唱完喊了声“好爽”,才想起要问穆礼,有看到什么景观。

    穆礼把拍好的视频放给徐景元看,唱的歌也录进去了,徐景元假装没听见,指着水里的泉眼说还想再看,让穆礼也唱两句。

    穆礼才不唱,让他看着水底,然后用力拍了拍手,泉眼也咕噜咕噜地喷出水花。

    “……”徐景元感觉自己被耍了,“不用唱歌啊?”

    穆礼说:“我看你挺爱唱。”

    徐景元脸有点红,不知是唱起来热的,还是害羞。

    他其实也不那么有表现欲,纯粹环境使然,就像在草原公路上忍不住放声大喊一样,站在林木环绕的山间,溪流在脚边淌过,连吸进鼻子的空气都是甜的,周身重压一下子消失殆尽,只剩下胸腔里满涨的愉悦,很自然就想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