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自己早已坠入了幻影,在记忆的深谷中,他正加速坠落。

    一个人在悲伤之中岂非更加真实?

    如果时空的另一端还有一个世界在等待着他,他将带走自己与荷衣的所有图卷。

    将它们在那个魂梦可以复活的地方一一展开。

    空谷中回荡着呜咽的风声。

    温暖的阳光洒在肩头。

    他的身体已因激动而疲惫不堪。

    他知道自己无法见到亭上的女子。

    但这并不妨碍今天成为一个美好的日子。

    他静静地靠在栏杆上聆听。

    那深沉的回声似乎来自亘古,让他忧伤,又让他解脱。

    脑中闪过与荷衣相处的日日夜夜,每一个细节都如蛛网般透彻清晰。

    那一瞬间,时间滚滚向前,涌向童年。

    第二十三章荷风清梦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紧紧地抓住了他。

    “你没事罢?”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问道。

    随着那声音一道传过来的,还有一股浓郁的香味。

    一股混合着花椒、茴香、马芹、莳萝、麦黄和红曲的香味。

    他原本正在吃力地喘息,听了这话,浑身一震。

    那嗓音他再熟悉不过,可是口音却又完全不同。心疾发作时他无法挺胸,为着这道疑惑,勉强地抬头看她。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就像突然被钉住了一般,身上的骨骼——从尾骶至颈间——一寸挨着一寸地僵硬了起来。

    那小个子女人的一只手正拿着一块烧饼,嘴里还嚼着什么,看样子,正在吃午饭。

    见他一言不发,只顾着喘气,她叹了一声,将他扶着坐稳,跑到楼下拿回了轮椅上的毯子,将他的半身裹了起来,一阵忙碌之后,方将口中食物咽下,道:“这里风大,我送你到上面去吧?”

    她一脸满不在乎的笑容,对他的注视毫无反应,好像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陌生人。虽是如此,她的手已然揽住了他的腰,预备将他扶起来了。

    他一阵窘迫,推开了她的手,道:“不用。我……我没事。”

    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在脸上漾开,她双手叉着腰,看着他,道:“没事?你晓不晓得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有多么可怕?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他无语。

    “你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往上爬,一定是想到亭上去看一看,对不对?”

    他摇头。

    “别看我个子小,其实力气大。别客气。”她皱着眉看着这个固执的人。

    仍旧摇头。

    他打量着她额际之处的一块疤痕,那里似乎受过重创,以至于头骨竟凹下去了一小块。她故意在额上梳了一圈长长的刘海以作掩饰。

    他心中一阵刺痛,颤声道:“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她盯着他,咬了一口烧饼。

    “我以为你认得我。”

    她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

    脑中一阵晕眩,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你从没见过我?”

    “从没有。”

    她的目光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好像一面镜子。而脸上却显示出对他的话感到莫名其妙的样子。

    蓦地,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她反问:“你曾经见过我?”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残废的身躯,淡淡一笑:“没有。……我想,我认错了人。”

    ——她已不记得他了,成了婚,而且有了孩子。她已过上了另一种生活……

    想到这里,他的心绞痛起来。伸手入怀,掏出药瓶,吞下一粒药丸。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脑中一片混乱。

    “我送你上去,好不好?这石阶又冷又硬,你一定坐得很难受。”

    他迟疑了半晌,终于点点头。

    她缓步上阶,将他送到亭外林中的一块糙地上,让他背靠着一棵巨大的槐树。

    阳光下的糙是浅碧的,柔软而干燥。槐花累累,洒了一地。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花布铺在地上,然后解开背兜,将里面一个熟睡着的男孩子抱了出来,放在他的腿边。

    那孩子模样清秀,皮肤甚为白皙,竟与她长得不大相像。男孩紧紧地挨着他的身子睡着了。

    “他怕冷,你们俩挤在一起,正好。”她嫣然一笑,怜爱地从包袱里找出一个小花被替孩子盖上。然后盘起腿,坐在他的对面,瞪大了眼睛问道:“你好些了么?”

    “好多了。”

    “余大夫的院子离这里不远,你要不要找他瞧瞧脉?你的脸色……不大好。”

    看来,她对这里很熟悉。他有些诧异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