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里筷子一放,起身朝着罗艺拱手垂眸道:“儿子已经吃饱,父王母妃,你们同着表哥慢用,儿子先回后院。”

    罗艺正跟秦琼喝得高兴,听见罗成起身说这话,把脸一沉:“成儿……”

    “好了。”他正要开口说教几句,旁边秦夫人便赶紧拉住了,不悦嗔道,“他也折腾了一大晚上,你就容他自己回去缓缓吧。这儿有叔宝陪着你喝还不够么?”说着朝罗成挥挥手,“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和你表哥陪着你父王呢。”

    罗成心里暗暗缓了口气,朝着秦夫人抱拳感激道:“多谢母妃。”

    说着,再给父母一行礼,转身出门,朝着后院的方向过去。

    家里的下人过来给他打灯笼:“殿下,您回屋还是?”

    罗成走了两步,回头问下人道:“单姑娘人呢?”

    “单姑娘人已经被挪回她住的屋子了,刚才大夫已经来看过,刚开了药方,说是受了惊又遇冷,等吃几记凝神养身的温养药,把身上的烧退了,疗养几日便也无什么大碍。”家仆恭敬说。

    雨后的夜风从长廊的尽头吹过来,一阵阵噌凉噌凉,罗成只觉得吹得心口上发疼,像是有刀子在刮似的。

    他驻足顿了顿,沉沉道:“去单姑娘屋子里吧。”

    家仆赶紧称了一声是,打着灯笼在前,替罗成引路去单嫣的屋中。

    院落外头原先驻守的兵将都已经被罗艺扯出去,罗成待着家仆走进单嫣的院子,门外蹲着几个守夜的小丫鬟。

    眺目望去,正屋里的灯一闪一闪昏黄亮着。

    “门口等着。”罗成扭头吩咐家仆,径自一人走上正屋廊下的台阶。

    门口的小丫鬟们见罗成走上来,忙起身行礼:“殿下。”

    罗成淡淡点了点头,瞧着屋内的灯火,询问道:“人可醒过没?”

    前头的小丫鬟低着头答道:“姑娘一直昏迷着没醒过来,刚才奴婢们方才给姑娘喂了一碗药下去,可是姑娘吐了半碗出来……这会儿她在里头休息,殿下您要进去吗?”

    “我进去守着她,你们在外头听命吧。”罗成微微蹙了蹙眉头。

    丫鬟们面面相觑一阵,退开至一旁给罗成让了道:“是。”

    罗成推开门,屋内一股子腥臭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他反手关了门,朝着点灯的里间暖阁轻步走过去。

    单嫣就躺在锦帐里头,一动也不动。

    罗成轻手轻脚走到她床头,撩起衣摆坐在她床沿边,垂眸静静凝视着单嫣的脸。

    丫鬟们已经给她换过一身干净的衣裳了,头发上、脸上的泥水血水也早已经被洗净擦干,额头上磕到的伤口处也上了药,扎了一圈缠布。

    之前单嫣那张面容上,总是活灵活现地有着各色各样的神情,或喜或嗔,或卖乖或发恼,跟他打嘴皮子仗会盛气凌人,说不过他的歪理又会瘪着嘴生闷气。

    可是现在,她紧闭双目躺在他跟前,那张脸上惨白毫无血色,像是一朵被暴雨浇折的花。

    身旁烛台上的灯火忽闪忽闪,那摇曳不定的一豆光亮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罗成看着眼前闭目不醒的单嫣,一种患得患失的不安突然从他心底里油然而生。

    他总觉得,单嫣好像随时都会离开他身边。

    这个念头刚从罗成的脑海里涌现,他便又立刻将它掐断了。

    他微微摆了摆首,促使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接着抻起袖子,替单嫣把她额头上冒出来的细密汗珠给擦拭干净。

    刚做完这些,屋外便传来丫鬟们行礼的声音。

    罗成扭头望着身后一看,但见是秦夫人轻声走了过来。

    秦夫人低声微笑道:“成儿,你果然在这里。”

    罗成收回替单嫣擦汗的手,恭恭敬敬站起身来:“娘,您怎么过来了?”

    秦夫人敛着脚步声走进单嫣的床榻旁,坐在原先罗成坐的位置上,先探手轻轻抚了抚单嫣的额头,发觉烧已经退了不少,心中方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对罗成柔声悄悄说:“今日虽重逢你表哥,可娘跟你一样,也没心思吃那桌团圆饭。想了想去,还是想过来看看嫣儿如何了。”

    罗成低声恭敬道:“听外头侍候的丫鬟说,已经无大碍了,只要再好生调养几天,想必很快就能够恢复,娘不用操心。”

    “是么?”秦夫人宽慰了许多,如有所思点点头,“那就好,那我就安心了。”

    她侧过头去,眸光温柔怜惜地看着单嫣的面容,伸手替她压了压被角,叹气道:“这姑娘倒是个重情义的人,肯为了你表哥的事情不远千里来到北平。如今她助我与你表哥姑侄重逢,自己却遭此劫难,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成儿啊,这段时日你要好好照顾嫣儿,知道吗?她一个女孩子经历这样的事情,只怕从此心中会留下阴影。这些日子,你必定要处处小心谨慎保护她,多带她玩玩儿,别叫她再受什么刺激。”

    罗成低头:“儿子都知道。”

    秦夫人点头,慢声道:“你父王那儿,有我去说情。等过了三月十五教军场比武之后,便把嫣儿和她的那些朋友都放了。人家来北平是为了咱们的家人,咱们可不能这样对待恩人。”

    罗成闻言,眉间却有忧虑:“只是父王一向厌恶绿林人,这情能求下来吗?”

    秦夫人沉默了一阵,心中也并非十分的有把握:“总要试试才知道。若是你父王不答应,咱们俩就再想办法。”

    罗成沉吟:“儿子知道了。”

    秦夫人点了点头,正想再说两句,突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呢喃。

    母子二人皆是一震,罗成赶紧上前,秦夫人弯腰侧耳凑近单嫣唇边,方才听见她蹙着眉头满脸是汗地小声说着:“水……水……”

    秦夫人忙拍儿子:“快去!快倒杯水过来!”

    罗成忙疾步走到屋内桌旁,提着水壶往杯子里倒水。

    他又是欣喜又是激动,手抖得厉害,好些水都倒在了杯子外头。

    好不容易倒了一杯,赶紧上前递到秦夫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