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庆抬眸再看了一眼罗成,最终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时候,罗成方才转头吩咐张公瑾:“有几句话我要跟她单独交代,你们先下去等我。”

    “是,殿下。”张公瑾等人齐声回应,便带着一脸震惊的裴元庆走开,将罗成并那带来的人独自留在原地。

    等到耳边的脚步声渐渐飘远,罗成才收敛目光转头回来,看着立在跟前的女人。

    原处,行宫的夜晚灯火通明。

    光影朦胧之下,却足以看清站在自己跟前之人的容颜。

    罗成看着那身披黑斗篷的女人,对面人的眼睛也静静凝视着她。

    这个人便是那时候他带着单嫣并秦母等人返回北平之时,在长辛店遇到的突厥俘虏。

    自称萧玉奴,却生得一张与武姝毫无差别的面孔。

    其实从再见面的那一刻开始,无论这个人自称萧玉奴还是武姝,对于罗成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而现在就更是。

    罗成收敛起脑海当中思绪,他将目光放回到跟前的萧玉奴,抑或是武姝身上。

    “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什么吗?”罗成看着萧玉奴淡淡问道。

    萧玉奴只垂着眼帘摇了摇头:“不知。”

    罗成乌沉的眼珠静静盯着她,过了一阵,他兀地冷笑一声:“武姝,还要装着不认识我么?”

    对面的女人睁着眼望着他:“您在说什么?”

    罗成静静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意味奚落:“若你非得这样装模作样与我说话,那也随你的便。知道我今日特地费这一番功夫把你叫来是为什么吗?”

    对面的“萧玉奴”并未吭声,只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

    罗成看了她一阵,然后接着道:“不管你是武姝还是萧玉奴,我父王都不会容下你。安国公武亮叛逃突厥,武家全家都是死罪。今日我找你来,也是给你一条出路。”

    萧玉奴垂着头,看不清神情,亦没吭声。

    “今日陛下就在这行宫当中。”罗成默了一下。

    却不想萧玉奴忽然之间抬头,像是意识了罗成即将要说的话,她瞪着他,声音忽的有些颤抖起来:“你要做什么?”

    罗成垂眸,面容沉静:“你说呢?”

    “为什么?”萧玉奴声音沙哑。

    罗成眉梢微微一动:“不装了?萧姑娘?还是说,武姝,武小姐?”

    萧玉奴,或者说,武姝慢慢抬起了头,她看着罗成,眼睛里渐渐蓄起泪:“殿下是想现在就把我送到陛下身边?殿下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何不放我一条生路?”

    “我为何要放你生路?”罗成双手环胸,心平气和问道,“武亮叛逃乃是死罪,而你被俘后在我爹与我跟前又装疯卖傻、隐姓埋名,我怎知道你入我北平有何目的?”他话锋一顿,忽而上前一步。

    武姝一惊,不由得往后退。

    “还是说,你觉得我是个念旧情的人?”罗成俯下身,眼神森冷地盯着她。

    武姝自小与罗成相处,也知道他素来就不是在关键时刻会心慈手软之辈,心中不免还是有些犯怵。

    可许是心中还抓着那与罗成从小相识的一根救命稻草,她还是不死心,忽的仰头,咬牙哽咽道:“罗成,你不会是这样的人。”她上前一步抓着罗成的衣袖,咬牙含着泪,“罗成,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是这样的人。”

    罗成低头,朝着武姝抓着他衣袖的手淡淡瞥了一眼,而后又再轻描淡写地看了武姝一眼。

    触及罗成的眼神,武姝还是有些犯怵,抓着他袖口的手微微了一些,却还是没有放手。

    她到底还是有些惧怕罗成的。

    “松手。”罗成瞥了武姝一眼。

    武姝悻悻松开手,却还望着罗成,模样可怜巴巴的:“殿下,你不会这么狠心的,算是我求求你,你看在咱们当初……”

    “武姝,若是心中不想装出这副模样摇尾祈怜,就赶紧把你这副可怜相收起来。趁着我还有耐心与你说话的时候,你给我听清了。”罗成已经没有耐心再和她纠扯下去,手肘往上一扬就挥开了武姝的双手。

    他退后一步,看着武姝一个字一个字道:“在突厥的日子恐怕不好受。”

    这句话说出来,武姝的脸色顿时便难看了许多。

    罗成垂眸扫了她一眼:“武家在突厥受排挤,可如今大隋朝的疆土也跨不进来,被我父王的手下将领当做俘虏擒获,还编了个萧玉奴的名字来诓我,想想也知道过得不好。”

    武姝脸色扭曲,罗成的话轻描淡写,可一句句都是实话,一句句都像锥子一样扎在她心口上,扎得她血流如注。

    武姝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她慢慢抬起脸来,终于收敛起她面孔上原有的虚伪哀求可怜样,露出一张凶狠狰狞的神情,咬着牙颤声道:“够了,你别说了。”

    “我早说了,你那一套伪善我从前便受过,如今再摆在我跟前,不好使。”罗成眉梢一动。

    “你到底想怎么样,罗成?”武姝盯着罗成,惨白的脸上眼眶通红,眼睛里全然是恨意,“你罗家害得我武家满门凄凉,你还嫌不够!?你还要如何!”

    “我为了寻了条生路。”罗成神情漠然,“我父王忌讳你的身份,在他的鼻息下,你活不了多久。若是你想活着,就只有一个选择——今夜,求陛下开恩带你离开北平。所有的路我都替你铺好了,走不走,随你的心意。”

    武姝一双眼盯着罗成,而后阴冷笑了一声:“罗成,你会这么好心?”

    罗成泰然自若:“我为何不能好心?”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武姝嗤笑,眉梢一动,而后慢慢得意地笑起来,“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今夜就算出此下策也要将我送到陛下的跟前了。”

    “你知道什么?”罗成平静反问。

    武姝别过头,倏然娇笑一声,再侧首过来看着罗成时,眼里带着他不熟悉的媚态:“你急着送我过去,必然是有你看重的人被陛下瞧了去。若我没猜错,能劳您罗殿下这般费心的,恐怕也只有当初那位假郡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