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嫣很少听见他这样哀叹的口气,忍不住伸手过去,牵住了他的手。

    罗成身体轻微地颤了一下,转过头来侧眼看过来,眼底有些微愣。

    夫妻两个并肩立在檐下,面前是风雪盛大。

    她拉住他的手,玩笑道:“难得听见你这么长吁短叹的,倒是不像你的作风了。”

    罗成这才回神过来,温和地笑了一声,转过头去望着无尽雪天,眸光黯然,淡淡像是讲一个故事一样说道:“只是没想到,从前那么要强的父王,竟然也真有年老和无可奈何的一天。我小的时候最怕我父王,总觉得他像尊神,永远不会老,永远得管着我。可是如今眼瞧着他跟母妃渐渐的白头了,我却只恨自己不能早日更强大一些,好叫他们能够安心倚靠我。”

    “生老病死,自来如此。”单嫣握着他的手,低声却真诚地鼓励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罗成的手翻过来,反握住她的。

    他回头过来,冲她一笑:“但愿是吧,我只盼着能够成立一番事业,好叫你们从此都安心。如今父王母妃越发年迈,许多的事情都压在我身上,只怕做的不好,辜负了他们,辜负了你。”

    单嫣听着这话,心中不忍。

    “饶是刀山火海,一旁都有我陪着呢。”她道,“你也从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罗成侧眸过来,忽的粲然一笑:“刀山火海我一个人下就够了,怎能叫你一同受苦?你就乖乖地跟在我身边就好,外事如何操劳,终究我还有咱们这个小家,一回来,什么烦恼也没了。”

    单嫣听着,垂眸也不由得微笑道:“是,还有咱们这个小家在。”

    “走吧。”罗成拉着她的手,莞尔道,“这些天要预备着点兵点将,我的行军物件,少不得娘子替我周全了。”

    她嫣然一笑:“自当奉命。”

    夫妻两个说笑,相携着走进大雪纷飞当中,渐渐没入一片白茫茫里。

    杨林的书信既到了,北平王府中便开始操办起兵前往洛阳的事宜。

    按着计划,原本是罗成预备只身一人前往洛阳会面杨林。

    可是偏巧就在这半个月不到的时候,一封旨意从洛阳快马加班送来。

    罗艺领着全家人接旨,方才知道杨广竟然还钦点了罗艺前往。

    而更让单嫣意想不到的是,这圣旨里,竟然还点了她。

    大意是杨广恩惠臣子,说扬州一行辛苦,好歹得有家人陪伴身边,于是就钦点了北平王世子正妻陪同。

    原本计划井然有序进行,可是这一道圣旨忽然传达而下,一瞬之中把所有人都杀了个措手不及。

    单嫣更是懵了。

    罗成与她结亲这事原是在瓦岗办的,回北平后的补办也十分低调,为何杨广会知道,而且钦点世子正妻随行?

    只是旨意发了下来,也没有拒接的道理。

    罗艺领了圣旨,也只能按着旨意往洛阳过去。

    择了三月十五启程下洛阳,带着北平府的五万人马车队,只留了秦夫人一人在王府住持大小事宜,单嫣同着罗成罗艺便浩荡而去。

    一路上马车外景色移动,风景舒心,可她心中却是凝着一团疑云。

    她总觉得这回特意把她叫去的,不是杨广,而是杨广背后的另有其人。

    第166章

    且说单嫣随着罗艺罗成并北平王府的车马至东都洛阳的那一日,离杨广择行下江都的日子还剩了小半个月不到。

    因着时间未到,且龙舟大船上供各位妃子娘娘休息的船室尚需清洁打扫,一应要带的吃穿用度也尚需盘点,杨广随带着后宫嫔妃们仍旧在东都当中的修筑的行宫西苑里住着,只等一切打点好了,就立即走水路奔赴扬州城。

    杨广随行的禁卫军在洛阳城内,杨林并宇文成都,及二人携带的兵马就在洛阳城门外安营扎寨,拱卫皇帝。

    这回北平是奉命协助靠山王杨林保驾杨广,一来洛阳城,自然要先拜见杨林,两兵也算相交接。

    杨林来,单嫣是知道的。

    只是她着实不想跟这个人打照面。

    一瞧见她,难免勾起从前单雄信夫人常氏的死。

    虽说常氏夫人的死没经过杨林亲手,可终究也应怪罪在杨林派来的人身上,与他脱不了干系。

    单嫣先前便与罗成说好了:“能不见就不见,倘或是见了,也不想与他多说。”

    罗成自然是没有不应允的。

    马车走得渐渐平缓了许多,单嫣坐在车内,睁开闭目养神的眼睛,知道是已经要进洛阳城了。

    隔着一张车帘子,耳边罗成的声音传来:“前面杨林与宇文成都在了,少时你在车里,别出声,一切自然有我替你周全。”

    单嫣捏紧了手中的绢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车继续又往前行了一阵,少时,单嫣听见左右护卫的兵卒停下,兵戈们整齐划一落在石板路上的时候,地面有微微的震动。

    随即,车也停了。

    单嫣扶着车壁,往窗旁靠过去了些,轻轻把窗帘子掀起极窄的一个缝,透过这缝隙往外头瞄了一眼。

    少时,便听见近前不远处一道洪亮如雷声的笑。

    “——哈哈哈!盼天盼地,可算是把本王这位老兄弟和世侄给盼来啦,如此一看,此番下扬州可是如虎添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