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庆把刀按回腰边的刀鞘中,侧眸过来看她一眼,瞳眸的深处起伏着情绪的波浪。

    他与她也别了这么多年。

    犹记得初相见的时候,她还是少女打扮,带着她的侄女儿奔波,干练泼辣,一双清亮的眼睛顾盼生辉,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

    而再遇见她的时候,她身上的妇人装扮却叫他觉得刺眼极了。

    裴元庆只觉得心里被什么砸了一拳。

    在此之前,他甚至还抱着一点希望,希望再看见她的时候,她还如往昔一样。

    却没想到她真的已经嫁了人。

    但听到她叫出他的名字之时,他心里却又有一丁点的欣慰。

    “难为你还记得我姓甚名谁。”裴元庆垂眸,漫不经心地说道。

    刚说出这话,裴元庆便觉得有些后悔。

    他腹中有满满的话想要说,甚至他想过要质问单嫣从前为什么骗他,还想问她这几年过得如何。

    可是思来想去的话一句都没说,却讲了这么一句无足轻重甚至听起来令人感觉不那么有好的。

    裴元庆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单嫣,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他把已经按回刀鞘中的刀又抽了出来,装模作样地从口袋里掏了块布出来,把原本就已经弄干净的刀刃重新擦拭,以掩饰自己起伏的心绪。

    面子上保持得淡定从容,可是心里早就跳得不行,他还在想单嫣听了他的话会不会觉得不高兴,便忽然闻见身旁传来一声惊喜的声音,再抬头,单嫣已经急匆匆地站起来跑到他跟前,兴奋地说:“我怎么会不记得你?我当然记得你了!刚才幸好有你,要不然我真死了!我说裴元庆你也出现得太及时了!”

    裴元庆把刀装回去,抬头看了她一眼。

    单嫣脸上笑容灿烂,却是真心地看着他。

    裴元庆不着痕迹地错开了目光。

    他还是有些不自然……当看着她眼睛说话的时候。

    “嗯。”他低低道,“我看见你从里面跟着一个宫女出来,又看到她带你去的地方是靠近道观外,就跟了上去。没想到正好碰见那贼人意图对你动手。清幽观内皇家的耳目太多,我不敢随意动手,就跟了出来,刚才才找到动手的机会。”

    单嫣心有余悸:“那宫女告诉我,我夫君身边的一个中军将前来给我送东西,便让我出去会面,我当时正想着一些事情,正要与我夫君说,听到他身边的人过来遂也没多想就去了,却没想到疏忽了一时,差点儿连自己的命都弄没了。哎,裴元庆,还好有你,真是太谢谢你了!”

    单嫣啰嗦的一堆话,裴元庆只觉得自己好像别的都没听清,却唯独“夫君”两个字振聋发聩。

    他不太想听。

    于是转头瞥了一眼地上身首异处的那个男人,转头对单嫣道:“如今四明山上下已经全围了十八路反王的人马,估计山上跟河岸上都会有一场仗要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跟着我走,我们去找瓦岗的人汇合。”

    单嫣听他的话先是一愣,裴元庆话中“瓦岗”两个字格外的扎人耳朵。

    她记得裴元庆的父亲是上马关总镇裴仁基,出身与罗成不相上下,乃是隋朝臣。

    “你,你去瓦岗了?”单嫣没反应过来。

    裴元庆一脚踹开那个死人的脑袋,把路让出来。

    他头也不回地道:“先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单嫣环顾周遭,深山野林,何况此时山上山下全是一片战火,也只能先跟着裴元庆走。

    裴元庆像是对这儿的环境已经十分熟悉,带着她在山中小道上穿梭。

    他在前,单嫣跟在他背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周围十分安静。

    双方静默的环境下,单嫣也不知道自己应当先说点儿什么来缓和气氛,想了半天,却也只能望着跟前裴元庆宽阔的肩膀发呆。

    走在前头的裴元庆同样煎熬,他有太多问题想要问了,竟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何况,自己询问她,是什么立场什么身份呢?

    数年前在凤鸣城他得知她早已与自己少年时的好友情投意合时,心里是发了疯的嫉妒与怨恨。

    他嫉妒罗成比自己更早的认识单嫣,也怨恨单嫣为了利用她回到北平府所做的一切。

    可是这些嫉妒和怨恨过去,他心里更多的却是不甘。

    他与罗成出身一致,武功学识、人品样貌不分上下,唯独只输了时机。

    寂静的夜色里,两个人又走了一阵,月光出现又隐没,隐没复又出现。

    裴元庆如鲠在喉,迫切地想知道走在自己身后的人,此刻是什么表情。

    “我刚刚听见你说……夫君?你成亲了吗?”

    到底还是裴元庆率先打破了二人之中的沉默。

    其实他心底已经知道,她跟罗成早已经成婚数年,自己再问出这话不过就是闹笑话。

    可有些事情,到底要亲口问了,心里才不至于像是被针扎一般煎熬。

    单嫣听见他的问话猛地把头一抬,见到跟前裴元庆的背影。

    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有些呆呆地回答道:“是,已经成亲快四五年了。”

    “跟罗成?”裴元庆又问。

    单嫣坦然地点了点头:“嗯,那一年在瓦岗城里结的亲。”

    “哦,这样。”单嫣看不清走在前面的裴元庆什么表情,只听见他回答的声音淡淡的,像是不怎么关心,“他对你如何?”

    “很好。”想起罗成,单嫣微然笑了声,“成婚这几年一切都好,公婆对我爱护有佳,罗成也是事事敬重我的想法,我觉得很知足,没什么再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