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真是单嫣有史以来过得最平静、最满足的日子。

    瓦岗军养精蓄锐,所有的家人亲友都在四方的金墉城之中,罗成每日破晓离家前往教军场训练兵马,在营中吃了午饭后便会回家来陪着她跟儿子。

    婆母秦夫人的身子已经好了,从秦家搬了回来,跟罗成单嫣在自家府邸中居住。罗艺已然人死不能复生,可是看着怀中的孙儿罗通,她又觉得余生有了慰藉。

    家中不忙的时候,单嫣就会回一趟娘家,帮着单雄信照料些娘家的事物。

    侄女单婉已经三岁多了,明了些事理,看到单嫣总是恭恭敬敬地叫姑姑。

    单嫣常把她带到罗家来玩儿,小丫头安静乖顺,常在单嫣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忙照看表弟罗通,一本正经的像个小大人。

    偶尔秦琼家的小子秦怀玉过来串门,小丫头倒是跟秦怀玉说得上话。

    提到秦怀玉,这小子六岁才过,生得跟他爹秦琼一个模子,只是脾气不像他爹。

    秦琼敦厚,秦琼夫人贾氏也是温和的个性,偏生出这个儿子十足地像个泼猴,而且是能言善辩、油嘴滑舌的泼猴。

    他跟着王伯当念书,念完书出了学就撒泼,上下的大人小孩儿,没谁不被他捉弄过。

    拔他爹的胡子,往姑娘们的衣领里扔蚂蚱蜘蛛,把他亲娘的水粉胭脂拿出来糊墙鬼画符,甚至把程咬金的水换尿都干过。

    单嫣一家跟秦家的府邸挨着,隔三差五就会看到贾氏抓着扫帚追着秦怀玉满街地打,那真是一个鸡飞狗跳,鸡飞蛋打,鸡犬不宁。

    偏秦怀玉这小子鬼精灵,东窜西跳像只狡猾的兔子,气得他娘打不着他在后边大骂,这小子还敢回头来挑衅地再朝着他娘做个鬼脸。

    连罗成都经常地纳闷:“我表哥表嫂都是温敦的性格,怎么生出来个秦怀玉是这样?”

    单嫣捂脸无奈地笑,其实贾氏内里就是个活泼的性格,她犹记得当年她初次抵达历城秦家之时,贾氏那热情过剩的作风。

    她跟秦琼在一起生的儿子,恐怕是正负得负。

    日子就这样过了大半年,在这样的金墉城当中,单嫣都已经快忘记了城外仍旧是战火纷飞的时代。

    家人亲友在身边,最爱的人早出晚归按时回家,平日她闲来无事,就抱着自己的胖儿子窝在檐廊下晒太阳伸懒腰。

    等到丈夫回家,她就抱着儿子去迎接他,一家人坐在饭桌前,随便聊聊今天的见闻,说几句家长里短。

    单嫣觉得这就是她过过的最好的日子,最幸福的日子。

    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再没什么可担忧的。

    但单嫣也很清楚,这不会是永远。

    杨广还没退位,玉玺还悬在众人的头顶上,十八路反王都仰着头如同饥饿的狼垂涎欲滴地看着吊在头顶的肥肉。

    这样平静的日子是有期限的,而这期限很快就会到来。

    而从罗成回家越来越迟的时候,单嫣就意识到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可能已经来来临。

    盛夏已过便是深秋,随着日子的推进,单嫣明显感受到罗成变得心事重重。

    一家人用完晚饭之后,秦夫人抱着已经半岁多的小罗通去院子里消食,单嫣一面料理碗筷,一面就看着坐在桌前垂眸不语的罗成。

    她收拾好了碗筷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桌旁,垂着眼睛在想什么。

    单嫣看了看他,转身去提了一壶茶来,将杯子摆在他跟前为他倒水。

    倒茶的水声让罗成收神回来,他抬眸看着单嫣,没有说话。

    单嫣倒完了茶才重新坐下,目光看着庭院当中正被秦夫人抱在怀里看这儿看那的小罗通。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是不是快到出兵的日子了?”

    罗成闻言抬眸,看向她的眼睛。

    静默片刻后,他才点了点头。

    单嫣心里落下一块石头,她早也已经预料到了。

    “前段时日,杨广的一封信传到金墉城里。”罗成抿了抿嘴,才淡声道。

    单嫣点头,多了几分淡定,她知道西魏出兵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信上怎么说?”

    罗成伸手拿起眼前的茶杯,用盖子撇开茶沫,道:“杨广在扬州颁布了罪己诏书,决意禅让天下了。”

    单嫣心中一跳:“杨广要退位!?”

    罗成微微点头:“十八路反王的兵马一直围困扬州城,如今城下十面埋伏,杨广的援兵也已经被斩杀得差不多,想来实在也无力与我们抗衡。”

    单嫣沉住气,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所以,他给这十八路反王每人送去了一张帖。”罗成继续道。

    单嫣一愣:“什么帖?”

    “英雄帖。”罗成继续说,“这英雄帖上邀请了十八路反王于正月初一汇集扬州,在扬州城南边的校军场上摆设禅台,上奉传国玉玺。十八路反王麾下的英雄们相互较量,哪一方的人马最终胜出,这玉玺就给谁。”

    单嫣蹙了眉:“不能去,杨广必然埋伏。他不是个认命的人,事到如今,定然想到了什么鱼死网破的办法。”

    罗成点头,赞许她的话:“我也是这么想的。”

    单嫣听出他这话里别的意思,拧了拧眉又问道:“怎么?他们都想去?”

    罗成垂眸,叹了口气道:“这诱惑太大了。”

    “人人都知道这其中必然有什么阴谋,但是玉玺就在扬州城,战胜余下的十七路人马就可以直截了当的拿到传国玉玺,谁不动心?徐三哥派人暗中去打听过,剩下的十七路反王里,唐王等都已经回函声称会去参加,窦建德与苏烈也会到达扬州。擂台夺玉玺这事,半真半假,今日升殿的时候,皇上已经发话了,决定去。”

    “杨广叔侄二人已经是秋后的蚂蚱,早晚都会死,但是不能让传国玉玺先流落到他人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