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很快,聂然就能解决掉问题,然后冲沈黛笑,骨节分明的手执笔,在草稿上演算给沈黛看。

    沈黛似懂非懂点点头,摁着猫和她一起看。

    胡婶住过的房子空在那儿,所有的东西都还没人碰过,沈黛不敢去看,经常路过的时候低着头。

    可她总要路过。

    聂然一次次陪她走过空荡的楼梯。

    沈黛才发现,聂然厨艺非常不错。

    她还新买了一架秋千椅,放在自己房间里,偶尔抱着猫坐上去,看窗外天一寸一寸黑,荡啊荡。

    荡得困得不行,才罢休。

    有时候直接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不是在床上,就是身上盖着厚绒的被子…聂然在她身边,只一眼就能看到的距离,窝在小沙发上,头歪歪靠着软枕,和她一起睡着。

    静谧处。

    黑夜里,窗外透出来的路灯,在窗帘的追杀下,杀出血路。

    房间里,有光的感觉。

    沈黛朦朦胧胧,阿咬被惊醒跳下了膝盖,木质地板有清脆的猫脚步声音。

    聂然动了动。

    在寂静处…睁眼,亲了亲心上人的眼睫。

    心如擂鼓。

    猫偷偷看了一眼。

    *

    沈黛没去看过胡婶。

    胡婶尾巴骨上的皮肤开始避无可避的发红,关节僵硬开始外翻,最爱干净整洁的老人家现在一塌糊涂。

    沈黛原本想,一个礼拜就好了。

    可胡婶到底舍不得这个真的从小养到现在的姑娘,吊着命拼命留着自己。

    沈黛去看了最后一眼。

    等了好久才勉强算是个晴天。

    沈黛找沈佳云留住聂然,自己坐了很久很久的公交车。

    还坐过了站,她满心装着多重的心事,哪里又顾得上听到站通知。

    踽踽行行的小姑娘坐在床前。

    她胡婶露在外面的手指水肿得不能看了。

    沈黛眨眨眼睛,眼尾洇红,先冲人笑了笑,像个神经病,然后让护士离开一小会,再和胡婶聊聊天。

    床边有个小板凳,沈黛拉近床沿,坐下之后哽了很久。

    “胡婶,”沈黛轻轻哑哑地开口,几乎不知道怎么叙旧,“我…新买了一架秋千椅,我很喜欢,总是一不留神就睡着了,我果然一直都很喜欢秋千。”

    她小时候,胡婶能把她荡很高很高。

    万事开头难,话题开始之后,再讲些什么就容易很多。

    “胡婶,你做的小玫瑰,有个同学也很喜欢,你以前还想教我来着,我那时候怎么那么懒,”沈黛顿了顿,“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人给我小玫瑰。”

    “我们胡婶真的好棒,已经…陪了囡囡好久好久了,我都心疼了。”

    沈黛笑着说:“我这么没心没肺,我都心疼我们胡婶了。”

    “胡婶,躺着…痛不痛?”

    “难过不难过?”

    “囡囡希望胡婶可以开心。”

    冗长的像旁白,故事里的另一个对白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另一个囡囡做的饭很好吃,我很喜欢,不过,我那么聪明,我也一定可以学会的,”沈黛垂着眼睫,掉落的泪珠晶莹分明,“胡婶,你知道的,我能照顾好自己了。”

    “不要担心。”

    “胡婶,我以后不来看你了。”

    …

    医院花坛的一簇小野花凋零了。

    香味散了。

    所以那天居然…真的是最后一眼。

    沈城和许知意领走了胡婕妤的尸体,买的墓地在代知邻近。

    沈黛送了捧玫瑰。

    像她妈妈最爱栀子,胡婕妤最爱玫瑰。

    *

    胡婶抽屉里还有一朵小玫瑰。

    沈黛藏了起来。

    她看着聂然,背过身,把玫瑰藏进了口袋里。

    然后夜晚是连轴转的噩梦。

    小时候。

    期末考出成绩的那天,奖状、证书、礼品,都在书包里。

    连代知都在楼上阳台,看着女儿欢欢喜喜冲回家。

    沈黛冲她挥挥手,代知也笑着回应她。

    其实那天是晴天。

    后来…才像个雨天。

    沈黛用钥匙转开门,只能看见一溜影子从眼前没了,代知的手机在阳台边的养花的小石阶上。

    开着免提,是她爸爸的声音。

    沈城劝她冷静,想想他们还小的女儿。

    沈黛听见了,也看见了。

    楼下一片尖叫,他们抬头,阳台上奋力踮脚尖才能扒到栏杆往下看的女孩子直愣愣瞪着眼睛。

    十层楼的高度…是到地狱的距离。

    …

    然后是波比。

    老年狗了,死在她怀里,抱着的,温度一点一点冷到僵硬。

    沈黛窝在狗窝里,不松手,没哭没泪,不像多难过的样子。

    看得许知意心惊胆战。

    是沈城…把狗从她怀里拽了出来,生拉硬拽,然后给了她一巴掌。

    叫她别疯。

    沈黛被打红了半边脸,才魔怔似的醒了一点,然后记起了当时的所有人。

    当时,已经成为沈太太的许知意检查出了怀孕。

    沈知许成绩优异,名列前三,荣获省级优秀奖。

    沈氏更上一层楼,公司创收破历史记录。

    所有人…除她之外的每个人都灿烂。

    *

    沈黛睁眼时,天近破晓色,她辗转噩梦好久好久,满头冷汗,手脚发冰。

    她在被窝里弯成虾米,还是冷。

    想喝杯热水。

    沈黛爬起来,蹬着拖鞋,推开门,聂然坐在沙发上,单手拢着书页,闻声望过来的眼神叫沈黛凝滞。

    猫在她怀里,暖融融的。

    她身边有盏昏黄的台灯,像轮太阳。

    沈黛喉咙动了动,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下意识想起了她私藏的小玫瑰。

    聂然站起来看她。

    沈黛一下子背过身,不看聂然,低头敛眉,脆弱的神情冷漠到生人勿近。

    手心发冷。

    她快要冻死了。

    身后有点轻轻的脚步声,猫咪呜一声下了地。

    有人在她身后。

    沈黛抽了口气,指尖攥紧。

    聂然给她一个热水袋,炙热的温度,裹着毛绒套子,被聂然绕过冷漠的隔膜,套到了她手上。

    “烫不烫?”

    比她高一点的少女屈膝,仰头望望她。

    “…”

    没忍住。

    沈黛掉了颗泪下来,从眼睫垂落,直直砸下了眼眶,掉在了毛绒绒的暖水袋套子上。

    聂然呼吸一滞,内心慌乱到不行。

    “聂然。”

    她一说话就带上哭腔,委委屈屈地像是全世界都在欺负她。

    “嗯?”

    聂然很轻很轻地揩掉她的眼泪,拇指指腹粗糙温热。

    “我好冷的,”沈黛抽抽鼻子,“天降温太快了,热空调太闷了,我好渴的。”

    她词不成句,可是一字一句全是委屈。

    “给你捂捂,”聂然把沈黛抱进怀里,团得紧,一下一下顺她的背,“那我们买个小太阳,买个一千毫升的大保温杯,然后每天都把杯子装满好不好?”

    很让人心动的意见。

    沈黛挣开她,耸耸肩膀,还是冷得不行。她强行而刻意,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开一些。

    沈黛摇了摇头,小声说:“算了。”

    刚刚挣脱,温度又散在空气里。

    聂然抿抿唇,又抱了回去,偏要说:“不行。”

    “不听你的。”

    她说,“这件事,不听你的。”

    第26章 晴天

    天是在眼前一寸一寸亮的。

    沈黛揉揉眼,困倦袭来,问从她醒后就一直在看书的聂然:“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聂然眼下青黑,精神倒是不错。

    “睡得太早了,所以后半夜睡不着。”

    ——说谎。

    沈黛睡觉前,聂然就没睡。

    沈黛睡醒了,聂然也醒着,鬼才信她睡太早了的鬼话。

    “哦。”

    沈黛今天不想管聂然,她起身回了房间,门锁搭扣清脆响了一声。

    “你自己去上学吧,别管我。”

    用完就丢。

    聂然意识到了,垂眼看掌心,无奈笑了笑,想果然是好没良心的姑娘。

    稍过片刻,又是“咔嗒”一响。

    …

    锁被开了,聂然留心看着。

    沈黛开了房门。

    沈黛面不改色,她正儿八经想,她落东西了。她把猫落外面了。

    沈黛出门把猫窝里睡得热乎乎、满脸无措的猫抱进了房间——连猫都不给你留。

    哼。

    趾高气昂的阿咬窝在沈黛枕弯里,圆溜的眼,和沈黛一样,一眼都不看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