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简迟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可即使在梦里他也不会遇上这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挣脱不开,简迟抬脚狠踹向邵航水下的身体,水流削弱了力度,听见邵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嘴里蔓延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邵……”

    邵航睁开深得晦暗的双眼,手掌用力按住简迟想要闪躲的后脑,仿佛尝到了什么甜头,吻得比开头更深。

    第37章 余香

    湿透的制服黏在身体上,水流夹杂炙热的温度翻涌而上,不知道是水还是其他东西堵得简迟喘不过气,感受到邵航松懈下的那一刻,他用力将身上的人推开,然后对着眼前的脸做了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毫不留情地打了下去。

    邵航被这一下甩得偏过了头,凌乱的红发几缕跑到额头上,几缕被水扑得早就没有了造型。他难得没有突然变脸,说上什么阴恻恻的话,除了从鼻腔里发出的一声闷哼,没有对这突如其来的一拳发表任何想法。

    这个动作维持了几秒,邵航缓缓转来望向简迟,晦暗的眼底比从前多了些什么东西,让简迟产生了浓烈的反感。

    沉默中只能听见水流偶尔拍在岸上的‘啪嗒’声,简迟拖着一身被水泡得沉甸甸的衣服走上岸,黏在背后的视线鲜明刺骨。

    刚才堵在嘴边的话最后一句也没能说出口,愤怒在邵航强吻上来的那一瞬冲到顶峰,在挣脱与那一拳中疲倦地下沉。他没有力气再听邵航说那些歪理,嘴也许是破皮了,隐隐刺痛,风吹过湿透了的身体,从骨子里打了一个冷颤。

    “浴巾在椅子上。”

    身后传来邵航微沉的声音。

    简迟没有理会,拿起自己掉落的包径直朝门的方向走,推了一下才想起这里依然被锁着,回过头问,“钥匙。”

    沉寂几秒,邵航说:“在我外套里。”

    制服外套被随手挂在放有浴巾的椅子上,轻而易举地让人忽略。简迟过去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正打算插入锁孔,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猛烈的敲打,‘哐哐’声几乎带有砸碎整扇门的力道。

    简迟下意识后退,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直到听见门外传来闻川冷得发震的声音:“简迟,你在里面吗?”

    心微微一怔,加快了跳动。

    开了锁的门从外面用力推开,闻川的胸膛因为一路的剧烈跑动而上下起伏,看到面前浑身是水的简迟,冰冷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更深的阴云,二话不说脱掉身上的外套披在简迟身上,抬脚走向泳池,对着刚刚从水里走出来的邵航一拳挥了过去。

    这一拳没能像简迟刚才那样击中目标。

    邵航抓住近在咫尺的拳头,眼睛都没有眨过一下,方才软化下的气息瞬间被熟悉的危险取代,自上而下地扫过闻川,再从脚移到面前这张散发寒气的脸上,勾起一个不屑与讽刺半掺的笑,“挥拳前先想一想,你配吗?”

    闻川的眼底看不见丝毫波动,抽回那只被捏住的拳头,手腕处冷白的肌肤多了一圈淡青色的淤痕,倘若未觉疼痛,从喉咙里回以一句冰冷笃定的答案。

    “你不配。”

    拳头狠狠攻击向腹部,快得只能捕捉到一瞬残影,邵航侧身闪躲,堪堪擦过衣角。闻川的双眼瞬间凌厉地聚焦,步步紧逼,拳拳带风,每一下都直击对方要害。

    邵航原本的散漫退去大半,笼罩上一丝阴沉与认真,在这样密集猛烈的攻势还是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后退擦去嘴角的血腥,眼底像是燃着一团熊熊的火。

    “知道外面怎么议论你吗?”他狠狠截住闻川的手臂,‘咔咔’的声音像是要将胳膊就此拧下来,“一个私生子,连傅家的一条狗都比不上,你哪来的胆子过来挑衅我?”

    闻川的眼底划过一丝血色,周身蔓延出一股难以抵挡的杀气,这场双方的搏斗彻底朝着一发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完全超出了简迟的意料。

    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刚才还一招一式有来有回的男人瞬间变成两个争夺的野兽撕扯胶着在一起,毫无所谓的规则与绅士可言。简迟看得心惊胆战,完全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想要上去拉架的心情仅仅浮起一瞬就被理智淹没,他不是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对手。

    有了决定后的简迟转身跑了出去,飞快按下去向一楼的电梯。

    手机信号在电梯里只显示出一格,简迟毫不犹豫地点开季怀斯的聊天框发出了消息。旁边的灰点一直在转,简迟听见‘叮’的一声后连忙走出电梯,完全没有意识到站在外面的人影,直直撞了过去。

    眼前疼得黑了一瞬,简迟还没来得及后退,被撞到的那个人就像是沾染上病毒般率先拉开一大截距离。

    “抱歉。”简迟下意识说道。

    沈抒庭从怀里取出一张手帕,用力擦拭肩膀和衣袖上沾到的水渍,脸上头一次失去了得体,抬起碧绿色的双眸,薄唇里挤出一句冷冰冰的语调:“你的眼睛呢?”

    简迟在心底默念了一声倒霉,默默往后和沈抒庭拉开距离,随后又想到需要离开这里,刚迈出两步就被沈抒庭一句话叫了回来。

    “楼上发生什么事情了?”

    简迟不得不停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沈抒庭又问:“有谁在上面?”

    “邵航,”说出这个名字时,简迟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不好看,“还有闻川。”

    沈抒庭收回审视的视线,迈着平稳优雅的步伐走进电梯,不忘把那张用过的手帕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简迟的眉心抽了一下,手机突然震动一声,浮现出季怀斯的消息:你不要离开,我马上带人过来。

    这段文字像是有种奇妙的魔力,把简迟泡在冷水里的心猝不及防地拉了上来,接触到一丝回暖的温度。

    等简迟乘坐隔壁电梯赶过去的时候,看到的一幕就是沈抒庭从腰后熟练地抽出一根折叠电棍,舞起长剑般干脆利落地击打在邵航和闻川的背部。

    闻川发出一声闷哼,邵航暗骂了一句,用力甩开手上的力道。

    “私下斗殴,情况严重,穿好衣服来学生会一趟。”

    沈抒庭没有感情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不含有一丝反驳的余地。简迟不禁对这迅速的执法力度产生一丝敬佩,忽然就见沈抒庭的目光转来,幽幽落在他的身上。

    “你也一样。”

    这是简迟第二次被押进学生会。

    大概是刚才撞得太狠了一点,简迟一路上都有些头晕,需要集中精力才能聚焦到眼前的道路上。沈抒庭后来说了些什么,下达了什么样的处罚,简迟都有些难以记清,半干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披了一件外套也挡不住从外入侵的寒气,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隐隐上升的热度带来些不太好的预感。

    “你感冒了。”

    等从学生会里出来,闻川的声音从身后低沉传来。简迟按了一下太阳穴,慢了半拍才回道:“好像有一点。”

    “我送你回去。”

    闻川似乎想要拉住简迟,犹豫一刻,抬起的手又沉默地放回了原位。

    简迟没有察觉到这个小动作,背后忽然多了一道灼灼的视线,回过头对上走出来的邵航,在空中触碰到的刹那,眼前的邵航像触电般移开,带了伤的侧脸不损帅气,多了从前没有的烦躁与沉默,藏在发下的耳朵似乎有些泛红,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刚才的情景又在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简迟从胃里涌起一阵恶心,被同性强吻,被邵航强吻,对于后者的排斥感远远压过前者。

    他不知道刚才邵航发了什么疯,也许是新的恶作剧,或许是觉得好玩新鲜,无论是哪一种理由,简迟都觉得邵航这一次赢了,他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

    挥之不去的烦闷直到洗了一个热水澡后才散去少许,头上的胀痛感却变得更加明显。推开浴室的门,简迟没有想到闻川还在这里,卫安走了以后整个宿舍只有他一个人住,这个时候,简迟才注意到闻川也受伤了。

    简迟从床下的包里翻出之前闻川还给他的药膏,心想兜兜转转还是给了出去,“你怎么会找到那里?”

    “我看见你的消息,”闻川说,“游泳课换到了露天泳池,不在莫尔楼。”

    这印证了简迟后来的猜测,唇上没有消减的疼让他有些烦躁,尽量在闻川面前掩盖住了这点异样,“谢谢你能过来,以后还是不要那么冲动了。”

    闻川从简迟手里接过药,抿了抿唇,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出口,但最后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药膏,嗓音微沉:“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想先休息一会,如果明天早上没有去上课,你帮我和杨老师请一下假。”

    “好。”

    简迟倒下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生病的感觉,记忆顺着糟糕的现实飘回了几年前,有段时间简成超天天忙得不着家,好几次生病半夜起来,简迟都是自己一个人从柜子里翻出药泡了喝下去。后来有一次不小心喝到过期的感冒灵,也许是病情本来就很严重,也许是有误食的原因,他烧得住进了医院,简成超关店过来陪他,直到现在简迟都能记得他眼底掺杂浑浊的愧疚,那次病好以后,简迟再也没有生过一次病。

    迷蒙的回忆中,简迟有些分不清他到底身在梦里还是现实,似乎有一个人来到他身边,能感受到微微陷下去的床垫,干燥柔软的掌心轻碰到额头,放上了一块湿凉的毛巾,将滑落的被子拉至肩头,离开前似乎停顿了一下,柔软的指腹划过他的脸颊,留恋般抚过一缕发丝。

    飘来一丝淡淡的,好闻的栀子花的气味。

    第38章 礼物

    简迟醒来的时候,外头隐约照进一束午后的光。

    他头一次睡过了早课,不过还好早有这种预料,提前让闻川帮忙请了假。头没有睡之前那样疼了,鼻子还有些堵。简迟正准备起床去洗漱,抬头看见比昨晚里更加整洁的宿舍和挂在床边熨得没有一丝皱褶的制服,一下子怔在了床上。

    门被叩响,闻川拎着一袋午饭出现在门口。简迟已经换好制服,拉开门时有些意外,把他放了进来,问道:“你现在没有课吗?”

    “午休时间。”

    闻川的回答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把两人份的午饭一样样摆在桌子上。这还是简迟第一次看见他买了这么多菜,不好意思的同时也有些微妙的动容,说了一句‘谢谢’,闻川没有回答。

    小桌子只允许面对面坐下,简迟突然想起了什么,犹豫几秒,问道:“你昨晚离开以后有来过我的宿舍吗?”

    闻川淡淡回道:“早上你没有来上课,我借了备用钥匙来过一次,你还在睡觉,我顺手打扫了一下房间。”

    简迟的筷子一时间悬在半空,迟疑不定,“我的衣服也是你洗的?”

    “我向学生会要了一套新的,”闻川说,“原本那套我帮你洗了。”

    简迟说不出话来,脑子像是被堵了一阵,嗡嗡的响,说不出是感激多一些,还是尴尬和羞耻更多。

    他原来以为那条看起来郑重其事的短信仅仅是‘看起来’。现在看来,闻川对自己的定位有着非常清晰的认知。

    “我以为你只是说着玩玩的,”简迟努力组织语言,“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这么做,我也没有帮过你什么,你说的那些事情即使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去做,如果你真的想要报答,也许可以……在下周的化学考试上进步几名?”

    最后的内容是简迟随口一扯,说完后发现意外地有可行性。闻川垂下眼仿佛在认真思考,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简迟稍微松了一口气,比起承受闻川的报答,他还是更希望闻川能把这些精力放在自己身上。直到吃完午饭,闻川都保持了安静,自觉地收拾起桌子,像是早就把这套事情做过很多遍,连简迟想要帮忙也插不进手。

    “你不想我这样做吗?”

    闻川抬起浓密纤长的眼睫,唇紧紧抿着,看不出是不悦还是失落。眼睛像是宝石闪烁着淡冷调的光,在这张漂亮得不真实的脸上留下一抹出尘的生气。

    简迟很难承受这样直接的注视,曾经远远一瞥都足以惊艳,更不要说这样近距离的对视,一时间卡了壳,听到闻川继续说道。

    “以前我住在养父母的家里,每天都会做这些事情,不算是勉强。”

    简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心在听到‘养父母’这几个词时微微一动,试图回想书里描写闻川的身世内容,少得可怜。想必那些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他不想去探究闻川的过去,转而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你做得太好了,我觉得受之有愧。”

    “我不这样觉得。”

    闻川把整理好的垃圾打包好,起身后推椅子回到原位,低头对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简迟,出声问:“继续休息,还是一起走?”

    他轻描淡写地揭过了上一个话题,简迟也没有继续拒绝的理由,起身装好下节课要用的书和电脑,对闻川说:“走吧。”

    事实上从上午醒来后,简迟一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刚才问闻川,其实更想知道的是闻川昨天晚上有没有来过。

    尽管还没有任何证据,简迟莫名相信昨晚一定有什么人来过宿舍,替他盖了被子,擦了额头,这种模糊不清的感觉一直伴随到他睁开眼。

    是错觉吗?

    “简迟,昨天发生了什么事?闻川早上竟然帮你向峥哥请了假。”

    下午的课程结束,正好碰上同样要去图书馆复习的张扬,他立马凑上来八卦:“我听旁边的人一直在猜测,不过经过上次那回事,我想没有人会在hs里乱发,你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都好奇了一整个上午!”

    “你没有问闻川吗?”简迟问。

    “问了,当然问了,”张扬小声吐槽,“你知道他那闷葫芦一样的性格,怎么可能告诉我?”

    简迟省去了一些没必要说的内容,把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张扬的表情跟着简迟的话变得越来越悬幻莫测,听完以后憋出一句:“邵航是不是有病?”

    这话说得小声,显然还是很怂。

    听到这个名字的不适感稍微缓解了少许,简迟的优点不多,自我排解算得上其中一项,除非遇上天塌下的大事,他绝对不会在低落的情绪里呆上太久。